送走马立珊，罗姐没回包间，径直走向后厨。李卫东跟在身后，两人穿过青砖廊道时，雨声忽大，檐水连成一线砸在青石阶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罗姐脚步未停，只低声问：“金子呢？”

“在后院守着呢。”李卫东答，“早上芸姐特意给它煮了鸡蛋黄拌饭。”

“让它歇着吧。”罗姐推开后厨侧门，热气混着辣椒油香扑面而来，“今儿下午，你陪我去趟郊区农场。”

李卫东一愣：“农场？”

“嗯。西山脚下的蔬菜基地，昨天刚建好恒温预冷库。”罗姐挽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浅色旧疤，“咱得亲眼看看，那库房的温控仪是不是真像合同写的那样，误差不超过正负零点三度。还得问问他们，能不能把每天凌晨三点的采摘量，按咱们的订单分装好，直接装车发往市区——省得咱们再在店里二次分拣，那一小时，够黄瓜蔫半截了。”

李卫东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建军昨儿打电话，说白晓燕……松口了。”

罗姐正弯腰检查灶台边一筐刚送来的莴笋，闻言直起身，指尖沾着湿漉漉的绿叶：“哦？”

“说考虑要孩子。”李卫东压低声音，“就在这个月排卵期。”

罗姐没说话，只是把莴笋掰开，露出嫩白茎芯，凑近闻了闻。清苦微辛的气息钻进鼻腔，他眯了眯眼：“这菜新鲜。等会儿让厨房单炒一盘，留着晚上带回去。”

两人沉默着往回走，雨势渐小，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罗姐忽然开口：“卫东，你还记得咱爸当年在农机厂当调度员么？”

“记得。”李卫东笑了，“老嚷嚷‘计划赶不上变化’，可每次厂里抢修拖拉机，他熬通宵排班表，硬是没耽误过春耕。”

“他那时候常说，种地的人最知道，种子埋进土里，不是浇一遍水就活了。”罗姐望着远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琉璃瓦，“得看墒情，看虫害，看老天爷脸色。有时候你明明按农谚做了，可一场倒春寒，整片麦苗还是得返青三次。”

李卫东若有所思：“所以……您觉得365现在，也像那刚埋进土的种子？”

“不。”罗姐摇头，目光沉静，“是刚破土的芽。露头了，可根须还没扎稳。风一吹，晃得厉害。”

回到七号院时已近黄昏。马芸正蹲在院中石榴树下，用小铲子松土，裙摆沾了泥点，鬓角微汗。见他俩进门，直起腰擦了擦手：“回来了？金子刚睡醒，叼着根骨头在屋里打转呢。”

罗姐脱下外套搭在臂弯，蹲下身，从她手里接过小铲：“我来。”铲尖轻巧地探入松软的泥土，动作熟稔得像呼吸。马芸没拦，只倚着树干看他干活，目光落在他颈后一小片晒痕上：“今天见着白雨彤了？”

“见了。”罗姐没抬头，继续翻土，“她上午回集团开会，没跟着去蜀香居。”

马芸“嗯”了一声，伸手摘下一片被雨水泡得发亮的石榴叶，对着光瞧：“她倒是挺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才好。”罗姐铲起一捧湿润黑土，轻轻覆在树根周围，“人太急，容易烫着自己。”

院门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接着是王建军略带喘息的声音：“哥！嫂子！”

马芸笑着迎出去：“建军来啦？快进屋，刚炖的排骨汤。”

王建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肩头还带着雨汽，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两只肥硕的草鸡：“嫂子，我托人从固安捎来的，现杀的，没注水。”他目光扫过罗姐，欲言又止，最终只挠了挠后脑勺，“哥，我……我想请几天假。”

罗姐铲土的手顿住，抬眼看他：“请假？”

“晓燕……她最近总恶心，验了血。”王建军声音低下去，耳根泛红，“医生说，八成是有了。”

马芸立刻扬起眉：“真的？那可是大喜事！”

“可她……”王建军喉结滚动一下，“她今天跟我说，想先把工作交接完，再休产假。还说……还说等孩子生下来，先让妈帮带两年，她三年后回厂里竞聘技术科副科长。”

罗姐把铲子插进土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建军，你记不记得，咱爸临终前拉着你的手，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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