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为朝廷钦犯,罪证确凿,死有余辜。至于火势蔓延与否……”他抬眼望向祠堂后山方向,那里黑黢黢一片,唯有火光映得山影狰狞,“天意如此,非我所愿。但若纵其脱逃,明日松门所、台州卫、乃至整个浙东沿海,便是尸山血海。你告诉我,该选哪条路?”
百户怔住,喉头滚动,终是重重一叩首:“末将……遵命!”
寅时三刻,天边微泛青白,最浓的黑暗正在退却。庄子里的火势渐弱,余烬明灭,如垂死野兽的喘息。浙军士卒肃立各处,甲胄染血,刀锋凝霜,却无一人喧哗。他们默默清理战场,收敛己方阵亡者遗体,将倭寇尸首拖至庄子北角空地,堆叠如山,浇上桐油,只待天明焚化。
而在祠堂深处,陶二爷被铁链缚于祖宗牌位之下。他肩头血已凝成暗褐色硬痂,脸上却无悲无惧,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他望着墙上一幅泛黄的《陶氏海运图》,图中海岸线蜿蜒,几处隐秘礁湾以朱砂点染,其中一处,赫然标注着“石窟秘径”四字。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如同枯枝刮过石板。
“刘参将,”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可知,我陶家为何敢勾倭?为何敢私铸火器?为何敢买通卫所千户,让松门所的巡海船,每月初五、二十,必在石浦港外绕行三圈,从不靠近礁区?”
刘牧站在门口,并未回头,只道:“说。”
陶二爷盯着那幅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朱纨大人上任之前,浙江巡抚,是李默李大人。而李大人……是我陶家姑爷的恩师。我陶家每年送去杭州的‘海贸余利’,三成归李府,四成归兵部那位姓胡的侍郎,剩下的三成……”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笑意,“是替朱大人垫付的——嘉靖二十三年冬,朱大人在江西查宁王旧案,得罪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炳欲构陷朱大人贪墨,是他陶家,暗中托人,将陆炳最宠爱的义子在扬州开设的三家妓馆账册,连同三十七名乐户的供词,悄悄送到了御史台。陆炳因此收手,朱大人得以平安赴任浙江。”
祠堂内,死寂无声。
火把噼啪爆裂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刘牧终于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跋涉千里,终至绝境。
“所以,”他声音低哑,“朱大人知道。”
陶二爷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他知道。但他不能动我陶家。动了我陶家,当年那本账册,就会出现在内阁首辅夏言的案头。夏首辅与陆炳,水火不容。夏言若借此发难,陆炳必反扑,届时朝堂震动,东南海防,才是真正的糜烂不堪。”
他仰起头,目光灼灼,直刺刘牧双眼:“刘参将,你率三千浙军深夜围庄,是奉了朱大人的密令。可你真以为,朱大人只给了你一道密令?他可曾告诉你,昨夜亥时三刻,有一艘快船,已自定海卫出发,正驶向舟山群岛?船上之人,不是官兵,是李默大人的幕僚,携着一纸密函,直赴萧蛟龙老巢——倭国萨摩藩岛津家!”
刘牧瞳孔骤然收缩。
“朱大人要的,从来不是你今日所见之‘诛倭’。”陶二爷笑得愈发畅快,笑声在空旷祠堂里回荡,撞在冰冷的祖宗牌位上,嗡嗡作响,“他要的是‘借刀杀人’!借萧蛟龙之刀,杀掉岛上那些不服王化的倭酋;借岛津家之手,逼迫萨摩藩向大明纳贡称臣!而我陶家……不过是那把刀的刀鞘,用完了,自然要折断。”
他喘了口气,血沫从嘴角溢出,却毫不在意:“刘参将,你今日杀我陶家满门,焚我庄子,擒我倭寇,功劳滔天。可明日你回杭州复命,朱大人会给你升官,给你赏银,却绝不会给你真相。因为真相,会让他这位‘清流砥柱’,变成朝堂上人人喊打的‘伪君子’!”
祠堂外,东方天际,一线金光,正奋力刺破云层。
刘牧久久伫立,未发一言。良久,他抬起手,轻轻摘下腰间那枚代表浙军参将身份的乌木腰牌,上面阴刻“浙江巡抚标下参将 刘牧”十字,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幽暗光泽。
他凝视片刻,忽而手腕一扬。
腰牌划出一道沉郁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撞在陶二爷面前的青砖地上。
“咔嚓”。
一声脆响,乌木腰牌,应声而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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