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脸。
“你们来早了。”年轻人说,声音平直,像念账本,“原定明日卯时三刻交接货单。”
陈湛没答话,侧身让开。叶凝真从他身后走进来,目光扫过年轻人耳垂的缺口,又落回他端缸的手上——虎口有茧,茧层厚而硬,指腹皮肤皲裂,裂口边缘泛白,是常年握刀、磨枪、拧麻绳留下的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叶凝真问。
年轻人没看她,盯着缸里晃动的茶水:“崔明远。”
“崔账房的儿子?”
“是我爹。”崔明远终于抬眼,视线从叶凝真脸上掠过,停在陈湛胸口,“他教我认第一个字,是‘忠’。写在祠堂供桌下的砖上,用朱砂。”
陈湛忽然开口:“张策传拳,孙禄堂授意,李存义点劲,万籁生收徒——你师父是谁?”
崔明远瞳孔骤然一缩,端缸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没回答,只把搪瓷缸慢慢放在地上,缸底磕在砖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解开布衫领口两粒纽扣,扯开衣襟——左胸锁骨下方,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印,印纹是盘绕的蛇,蛇首衔尾,中间刻着一个篆体“青”字。
青衣社徽记,火烙而成,边缘皮肉翻卷,新愈不久。
“烙印前,我问过师父。”崔明远声音哑了,“他说,烙完这印,就再没人能教我通背拳了。因为通背讲舒展,青衣讲敛杀;通背要臂如鞭,青衣要腕如锁;通背养气于丹田,青衣炼毒于心脉。”
他忽然笑了,笑得嘴角抽动:“您猜怎么着?我师父昨儿夜里,把当年教我的《祁家通背十二势》手抄本烧了。纸灰掺着药末,让我喝下去。”
叶凝真脸色微变:“什么药?”
“三七、蜈蚣、蟾酥、曼陀罗,还有……”崔明远顿了顿,吐出两个字,“人血。”
陈湛静静听着,右手垂在身侧,拇指缓缓摩挲食指指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是十年前在青岛码头,被一把淬了同样药汁的柳叶刀划破的。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像老鼠啃噬朽木。崔明远侧耳听了听,忽然伸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匕。匕首无鞘,刃长不过六寸,钢色泛青,刃尖一点暗红未干。
“我爹在下面。”他说,“他等你们,等了十七年。”
陈湛没动。叶凝真却往前一步,从帆布包里取出黄铜听筒,接上随行情报员递来的漆包线。线另一端连着一台手摇式电话机,机身上印着“德国西门子·1934”字样。她摇动手柄三下,听筒里传出清晰电流声,接着是断续的人声,带着浓重胶东口音:“……德昌号后院枯井……井壁第三块松动砖……撬开……有铜管……通气……”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那扇木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紧接着是铁链拖行声,哗啦、哗啦,缓慢,沉重,每一下都刮得人牙酸。
崔明远握匕首的手松了松,又猛地攥紧。他忽然朝陈湛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陈顾问,我求您一件事。”
“说。”
“别让我爹死在地窖里。”崔明远声音发颤,“他腿坏了,站不起来。您让他……坐直了,再……再送他走。”
陈湛看着他伏低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淡褐色的旧伤疤,形状像半枚枫叶。他想起民国二十二年赣南苏区训练营的名册上,有个叫崔振邦的教员,代号“枫”,负责格斗器械组,因叛徒出卖被围捕,最后在梅岭坳突围时,用一柄砍柴刀劈开七名敌兵的喉咙,自己被子弹打穿膝关节,爬着滚下山崖,从此再无音讯。
“枫”没死。他成了德昌号的账房先生,把十七年的光阴熬成青砖缝里的苔藓,把一身通背功夫化进每日三壶茉莉花茶的提拿倾注里,把儿子的命脉捏在自己掌心,又亲手烙上青衣社的毒印。
陈湛伸手,按在崔明远肩上。力道不重,却让年轻人整个肩膀僵住。
“带路。”陈湛说。
崔明远直起身,没看父亲的方向,只低头拾起地上那只搪瓷缸,舀起半缸地窖积水,仰头灌下。水顺着他下巴淌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他抹了把嘴,转身推开木门。
门后是一间方室,四壁刷着石灰,地面铺着水磨青砖。正中摆着一张榆木方桌,桌上摊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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