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蓝皮册子,册子旁压着一方砚台,砚池里墨汁未干。桌子后面,崔账房坐在一把藤编太师椅上,双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交叠,姿态端肃如赴宴。他右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用细麻绳扎紧,系在椅子腿上。左腿膝盖处垫着一块厚棉垫,垫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看见陈湛,微微颔首,像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陈顾问。”他声音沙哑,却平稳,“您当年在青岛,用八极崩拳破了我的‘通背摇身掌’,我记得清楚。那一拳,震得我右肩胛骨裂了三天。”
陈湛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蓝皮册子。封面上没字,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记着某年某月某日,经三路德昌号进棉纱二十包,出棉纱十包,余十包入库;再翻,某日入库者三人,离库者二人;再翻,某日深夜入库者五人,次日辰时离库者零人……全是流水,却在每页页眉空白处,用极细的蝇头小楷标注着代号:青鸢、灰隼、白鹤、墨鸦……
叶凝真走到崔账房侧面,目光落在他交叠的手上。老人右手小指第二节明显扭曲变形,是陈年旧伤,但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却贴着一小块薄如蝉翼的锡箔纸,纸下隐约透出青黑色纹路——是用银针反复刺入皮肉,再敷以特制药泥,逼出体内淤毒留下的“青筋引”。
“您一直在排毒。”叶凝真说。
崔账房笑了笑,笑容牵动额角皱纹:“毒入心脉,拔不净。只能压着,压一天,算一天。等青衣社在山东的最后一颗钉子拔了,我这条命,也就该交待了。”
他忽然咳嗽起来,身子前倾,喉头滚动,却没呕出血。咳声停下时,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陈湛面前。
“地窖最里间,铁柜第三层。柜子没锁,钥匙是开隔壁枯井夹层的。”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崔明远,“明远,把你袖口里的东西,交给陈顾问。”
崔明远一怔,下意识去摸左袖。陈湛却比他更快,左手闪电般探出,两指夹住他袖口内侧一块硬物——是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内衬贴着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是七个年轻人站在武馆门前,背景匾额赫然是“中华武术总会”,而站在最右边、穿着灰色长衫的青年,眉眼竟与崔账房年轻时有七分相似。
陈湛翻开怀表背面,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癸酉年冬,同门七人,誓守此道。——万籁生题。”
万籁生。
那个在民国三十年总会分裂时,带走青衣社大部骨干,公开宣称“武术非为救世,乃为立威”的宗师。那个曾与陈湛在泰山玉皇顶论拳七日,最终被陈湛以“崩、钻、炮、横、劈”五形连击震断三根肋骨,却抚掌大笑“吾道不孤”的疯老头。
崔账房看着陈湛手中怀表,眼神忽然变得极远:“万师父临终前,烧了所有手稿,只留给我这一句——‘青衣若断,必断于槐。槐根不死,青衣不绝。’”
陈湛抬眼:“槐?”
“纬七路馄饨铺子外头那棵老槐树。”崔账房声音渐低,“根须……通着德昌号后院的枯井。”
叶凝真呼吸一滞。她猛地转身,冲向甬道出口。陈湛却仍站在原地,看着崔账房。老人脸上皱纹如刀刻,可那双眼睛清亮如少年,映着墙上油灯跳动的火苗,仿佛穿透十七年尘埃,重新看见赣南山坳里那个教红军战士练八卦掌的青年教员。
崔明远忽然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额角迅速渗出血丝。
“我替我爹,向您磕头。”他声音哽咽,“他教我通背,也教我认字;他送我去青衣社,也每月托人给我捎一包崂山绿茶;他让我烙毒印,也在我发烧时整夜用凉手帕敷我额头……他没选错路,只是……只是路走着走着,就塌了。”
陈湛没扶他,只弯腰,将那枚黄铜钥匙放进他颤抖的掌心。
“钥匙,你自己留着。”陈湛说,“但明天早上六点,我要在军管会审讯室见到你。带齐你记得的所有名字、地址、暗号,还有……你师父烧掉那些手稿里,真正没写进册子的东西。”
崔明远抬起头,满脸血泪混着汗,却用力点头。
崔账房一直静静看着,直到此刻,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闭上眼,身体缓缓向后靠进藤椅深处,喉结轻轻一动,再没睁开。
叶凝真冲回来时,陈湛正蹲在老人身侧,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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