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滚。”
一个字。
灵虫如蒙赦令,双手一松,玄溟剑“当啷”坠地。他甚至不敢弯腰去拾,只深深躬身,后退三步,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被抽去脊梁骨的虚浮。
殿门在灵虫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金堂这才垂眸,看向地上邓曜。
邓曜早已停止了颤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却向上扯着,凝固着一抹诡异的、解脱般的笑意。他皮肉之下,噬银烛的蠕动也已停歇,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尽数蛰伏。
金堂蹲下身,手指探向邓曜颈侧。
脉搏微弱,几不可察,却顽强跳动。
“还活着。”他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指尖微屈,在邓曜眉心一点。
一点银辉悄然渗入。
邓曜眼睫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重新聚拢。
金堂收回手,目光转向银烛那颗头颅。头颅上,蛆虫依旧在颅骨小洞里缓缓爬行,但速度已慢得如同垂死挣扎。
他伸手,将那枚沾着污血的金册拾起。
册页翻开,一行行名字如墨痕般流淌而过——“吞岳妖王”、“百骸夫人”、“裂海老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震动珩水两国的恐怖传说。而在这册子最末一页,靠近边缘的位置,赫然多出了一行崭新的朱砂小字,笔迹凌厉,力透纸背:
【噬月·金堂】
金堂凝视着那行字,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如寒潭初破,映着天上残月,清冷,孤绝,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餍足。
他合上金册,指尖在封皮上缓缓摩挲,仿佛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皱褶。
“原来,”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们一直在找的,不是线索……”
“是饵。”
话音落,他指尖银辉再现,如活物般缠绕上金册。册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疾速翻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银辉下逐一黯淡、消融,如同墨迹遇水,最终,整本金册化作一捧细碎银粉,簌簌从他指缝间滑落,飘散于地。
金堂站起身,青衫一振,纤尘不染。
他走到邓曜身边,俯身,将对方从地上扶起。邓曜身体软如烂泥,全靠金堂臂膀支撑。金堂一只手扣住他后颈,另一只手则按在其心口,掌心之下,银辉如脉搏般明灭起伏。
邓曜喉结艰难滚动,终于挤出几个破碎音节:“兄……长……”
金堂没应。
他只是沉默地扶着邓曜,一步一步,走向大堂侧门。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踏在碎砖与血泊之上。
门外,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泼洒在龙脊峰嶙峋山脊上,将嶙峋怪石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风从山坳深处刮来,带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金堂扶着邓曜,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那片血色余晖之中,再不见踪影。
只有地上,那捧尚未被风吹散的银粉,在夕照下泛着幽微冷光,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屑,又似一句无人能解的谶语。
而在龙脊峰最高处,一座被云雾常年笼罩的孤崖之巅,一块断裂的黑色界碑斜插于地。碑面早已风化剥蚀,唯有一道深深剑痕贯穿其上,深不见底。此刻,那剑痕边缘,正有极其细微的银辉,正一明一灭,如同……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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