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光刺穿表面锈迹,露出底下未曾风化的纹路。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既白已经起身,顺手拿走了桌上那张铜雀台路演行程单,指尖在“沪上万豪酒店·三楼星光厅”几个字上用力一按,纸面凹陷下去,墨迹晕开一小片模糊的蓝:“对了,我已经跟陈止希说了,今晚你临时有重要创作会议,铜雀台那边,让他带赵姗姗顶上。反正——”
他笑了笑,眼角微挑,带着点旧日少年气的锋利:“他们俩,比你更懂怎么让观众哭。”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影利落,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王常田没动。
侍应生过来收拾杯子,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咖啡凉透了,浮起一层薄薄的褐色膜,像某种正在结痂的伤口。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置顶——不是公司群,不是投资人对话框,而是那个备注为“妈”的联系人。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母亲发来一张照片:苏州平江路一家老茶馆的木门,门楣上褪色的“听雨轩”三个字歪斜却温厚。下面一行字:“粥粥说你忙,我不催。但门开着,茶温着。”
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落下。
这时,口袋里的另一个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号,是私人号。
一条新消息,来自昵称“昆山小囡”的微信:
【粥粥:阿姨说她今天炖了腌笃鲜,汤白得像云。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喝完就趴在竹榻上睡,梦话都是“镜头再推近一点”。】
王常田怔住。
他慢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那枚细银戒硌着皮肤,微凉,却像一枚烧红的印鉴,烫得他不敢松手。
与此同时,周既白已乘电梯抵达B2车库。他没走向自己的车,反而拐进员工通道,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是条窄长的消防楼梯,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他一级级往下走,脚步声空旷而清晰,像倒计时。
转过第三层平台时,他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不是皮鞋,是软底布鞋蹭着水泥地的窸窣声。
他停下,没回头。
脚步声也停了。
片刻后,一个清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不怕我告密?”
周既白这才抬眸。
楼梯转角处,杨蜜倚着斑驳的扶手,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青团子的油纸边。她今天没穿礼服,是件月白杭绸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光。
她没笑,眼尾却弯着,像藏了整条运河的春水。
“告密?”周既白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告我逼王常田回炉重造?还是告我偷藏了他十七岁时写的、被退稿七次的《青苔》剧本手稿?”
杨蜜眨了眨眼:“后者。那手稿背面,有你用铅笔写的批注,比他原文还长。”
周既白一愣。
杨蜜已经走下来,与他并肩站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空气里有青团子的艾草香,混着她身上极淡的雪松味。她把纸袋递过来:“喏,刚出炉的。豆沙馅,少放糖,按你口味。”
周既白接过,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温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知道什么?”她偏头看他,睫毛在阴影里投下小片扇形,“知道他这些年所有失眠夜都在重写《青苔》?知道他电脑里存着三百二十七版《铜雀台》结局?知道他每次看《唐山大地震》成片,都会关灯看两遍,一遍看画面,一遍听音效——因为第二遍,他才能听见自己当年在片场漏掉的那句台词?”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把青团子攥得更紧了些,油纸微微变形。
杨蜜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掉他下唇角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糖霜:“他以为瞒得住所有人。可他忘了,演员的眼睛,天生就长在别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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