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这般说着,褚遂良手中的笔都顿了一瞬。
孔颖达、崔嵩等人也是面面相觑,神情诡异。李世民更是面露古怪之色,连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
还真如李君羡所说,这竖子,竟是当真将这盆脏水,扣...
菩提寺后院,竹影婆娑,晨露未晞。
李象半倚在一张藤榻上,左手捏着一枚青皮核桃,右手慢悠悠地剥着壳。核桃仁刚入口,他便皱了皱眉,吐出一小片涩皮:“这寺里供的核桃,怕是去年晒干的,都陈了——和尚们自己啃得惯,小爷可不惯。”
话音未落,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玄策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碗里盛着温热的粟米粥,浮着几星姜末,香气微辛。
“皇孙殿下,您再这么‘病’下去,百骑司的人怕是要把菩提寺的砖缝都撬开,查您夜里是不是偷偷练《孟子》七篇。”王玄策将碗搁在榻旁小案上,压低声音,“昨夜我亲眼见你蹲在藏经阁后墙根下,用炭条往青砖上写‘阶级论’三字,还跟两个扫地僧讲‘何为庶民之利’,讲得人家放下笤帚就跪下磕头,口称‘先生点化’。”
李象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拍着大腿道:“好你个老王!你倒会挑时辰撞破——那俩和尚原是幽州来的流民,逃荒至此,饿得眼窝发青,却还背得出《孝经》全文。我不过问了一句‘尔等读圣贤书,可曾见圣贤管过你们的租税?’,他们当场就哭了。哭完才懂,原来不是书错了,是人读错了。”
王玄策没接话,只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纸角微卷,墨迹犹新——正是昨夜两人伏案所录,名曰《新学札记·卷一·民本章》。其中一行朱砂小楷批注赫然醒目:“崔嵩之辩,非辩理也,乃辩势也;其所以不敢驳‘为生民立命’者,非不能,实不敢也——盖因一驳,则崔氏于蓝田强占佃户八百顷田亩之事,便再无遮羞布。”
李象接过札记,指尖在那行朱批上缓缓摩挲,笑意渐敛。
就在此时,门外忽有沙弥轻叩三声:“皇孙殿下,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孔大人,携其子孔志玄,于山门前求见。言……言奉陛下口谕,特来探视殿下病体。”
王玄策瞳孔一缩,手中瓷勺“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李象却未抬眼,只将那页札记翻过,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算稿:蓝田县历年租庸调折色明细、崔氏名下庄田水渠图、北学诸生籍贯郡望分布、甚至还有某位姓崔的御史台主簿三年内奏疏中提及“民”字的频次统计……
他蘸了点粥汁,在案上画了个圈,圈中写“崔”,又画一竖线穿心而过,旁边注:“病根不在舌,而在腹。嘴上说不动,刀就该剁到田契上。”
话音刚落,院外已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踏在青石阶上,发出沉稳而压抑的回响。
孔颖达来了。
他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素青直裰,腰束玄色革带,须发如雪,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十年精气。身后孔志玄亦是一身素衣,神色焦灼,手指紧紧攥着袖角,指节泛白。
二人入院,并未径直登堂,而是先在院中古柏下驻足片刻。孔颖达仰头望着那株三人合抱的千年柏树,良久,忽然抬起手,轻轻抚过树干上一道深痕——那是隋末兵燹时留下的斧斫印,深逾寸许,至今未愈。
“父亲……”孔志玄喉结滚动,“咱们真要……”
“不是咱们要。”孔颖达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是陛下要。”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垂花门,直直落在李象所居厢房的窗纸上:“你可知,今晨卯时,中书省已拟就一道诏书,尚未明发,但通事舍人已密报于我——诏曰:‘凡立论公允、有益治国教化者,无论新旧,皆可献于天子。每部赏钱百缗,授校书郎,许立学传道。’”
孔志玄面色霎白:“这……这是要给那竖子的新学,披上龙袍?”
“岂止是龙袍。”孔颖达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竟有一丝近乎悲凉的清明,“这是要把整个儒林,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他迈步向前,步履沉重,却一步未停。
至厢房门前,孔颖达整衣,肃容,长揖及地。
“老朽孔颖达,携犬子志玄,奉陛下口谕,探视皇孙殿下病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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