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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了三息。
李象没应。
王玄策欲开口,却被李象以眼神制止。
又过了两息,李象才懒懒道:“孔祭酒,您这礼,拜得可有些早了。”
孔颖达未起身,只垂首道:“殿下既知老朽来意,何不直言?”
“直言?”李象终于放下粥碗,趿鞋下榻,缓步至门边,却未掀帘,只隔着一层素绢,影影绰绰映出他挺拔身形,“孔祭酒当年任国子监祭酒,主持科举三十年,亲手删定《五经义疏》百余卷,门生遍天下。您说,一个祭酒,最怕什么?”
孔颖达沉默。
李象轻笑一声:“不是怕学问浅,不是怕文章陋,是怕……门生不认师,士子不奉经,天下读书人,忽然齐刷刷掉过头去,问一句——‘孔祭酒,您编的《正义》,敢不敢让蓝田县佃户的儿子,也照着考进士?’”
“您编的经,只为世家子弟铺路;您教的儒,专替豪强张目。如今有人偏说,儒不是权贵的奴婢,是黎庶的脊梁;经不是田契的注脚,是苍生的契约——您慌不慌?”
“……慌。”孔颖达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裂帛,“老朽……惶恐。”
这一声“惶恐”,比千句驳斥更重。
孔志玄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住。
李象却忽而掀帘而出。
阳光泼洒在他身上,青衫磊落,眉目锋锐,全无半分病容。
他望着孔颖达,一字一顿:“孔祭酒,我不与您辩经,不与您争名。我要您答我三问——第一,蓝田崔氏强占佃户田亩,勒令其签‘永世为奴契’,您身为国子监前祭酒,可曾过问?”
孔颖达垂首:“……未曾。”
“第二,北学诸生中,寒门出身者不过十一,其余皆世家子弟,您编《五经正义》时,可曾想过,为何寒门子弟读不懂您的注?不是他们愚钝,是您注里写的,全是门第、谱牒、婚宦之法,而非农桑、税赋、水利之实?”
孔颖达喉头滚动,终是颔首:“……老朽……失察。”
“第三——”李象目光如刀,直刺孔颖达双眼,“若陛下真颁下诏书,许寒门立学、授徒、著书,您孔颖达,敢不敢把您那部《五经正义》,放在蓝田县学的讲台上,让十个佃户之子,当面质问您一句——‘孔先生,您写的‘民为邦本’,本在何处?’”
风骤然止。
檐角铜铃无声。
孔颖达双膝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
不是跪李象,是跪自己半生所执之学,跪那被自己亲手砌进高墙、隔绝于草野之外的“正统”。
他跪得极慢,极沉,仿佛脊梁正在一寸寸崩解,又一寸寸重塑。
孔志玄扑通一声,跟着跪倒,额头抵地,肩膀剧烈颤抖。
李象静静看着,没有扶,亦未言语。
良久,孔颖达缓缓抬头,鬓角汗珠滚落,混着尘灰,在脸上划出两道泥痕。他从怀中掏出一册薄薄线装书,封面无题,只钤一枚朱印——“曲阜孔氏藏本”。
“此乃……老朽私藏《论语》古本。”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非汉魏旧注,乃鲁壁残简所出,中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原文实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断句不同,义理迥异。”
他双手捧书,高举过顶:“殿下若信得过老朽,此本,请交予蓝田县学。不必署名,不必彰功。只求……让第一个识字的佃户之子,知道,圣人从未说过,民不可知。”
李象凝视那册古本,久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刹那,孔颖达手腕一颤,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李象转身回屋,将古本置于案头,取墨研开,提笔蘸饱浓墨,在扉页空白处,写下四字:
**“民可使知”**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恰在此时,院外钟声悠扬,晨课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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