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车队里,竟有十余辆装着宋国新制的双辕铁轮马车……
原来早不是起事。
是等着被点燃。
“朕给你三日。”耶律延禧起身,拂袖欲走,“三日后,盟书加盖西夏玺印,质子启程,三寨移防。若有一条未践,辽国即刻撤回所有商队、关闭榷场、断绝马市——届时,你们连战马蹄铁都买不到。”
谋宁克任伏地,额头再次触地,这一次,久久未起。
待内侍将其搀扶出殿,夜风卷着雪粒扑打宫墙,檐角铜铃呜咽作响。
耶律延禧独立殿中,凝视窗外沉沉黑夜,忽而低声问:“萧卿,你说……李乾顺会不会签?”
萧兀纳望着老人佝偻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他会签。因为比起亡国,断脊梁……至少还能活命。”
“是啊。”耶律延禧长长呼出一口白气,雾气在烛光中缓缓散开,“活命……多卑微的奢望。”
同一时刻,兴庆府,皇宫偏殿。
李乾顺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三份文书。
最上方,是谋宁克任快马加鞭送回的辽国盟约草稿,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每一处都像剜肉剔骨。
中间那份,是嵬名安国连夜呈上的平叛方略:盐州三日破城,灵州七日合围,凉州需调黑山威福军司主力,甘州则令肃州守军绕道祁连山北麓突袭——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最底下那份,却是密报。
只有寥寥数字,却让李乾顺捏着纸的手背青筋暴起:
【宋使潜入瓜州,携银三万两,购得回鹘部千骑,已编入灵州义军右翼。】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
李乾顺缓缓提笔,在辽国盟约末尾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他忽然撕下一页宣纸,另写一道密旨:
【着灵州前线监军,即刻查清斡氏兄弟营中回鹘骑兵番号、驻地、粮秣配给。若有通宋证据,就地诛杀,毋须奏报。】
写罢,他将密旨投入烛火。
火舌舔舐纸边,迅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如一段被焚毁的真相。
灰烬飘落案头,像一场微型的雪。
李乾顺抬手,将辽国盟约、平叛方略、烧剩的纸灰,一并推入铜盆。
火苗腾地窜起,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一半是帝王,一半是困兽。
他盯着那簇跃动的火,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过的一句诗: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可如今,他连犬都不如——犬尚可摇尾乞怜,而他,连乞怜的资格,都要拿儿子的性命去换。
火光渐弱,盆中只剩几缕青烟,盘旋上升,终消散于殿顶沉沉的蟠龙藻井之间。
远处,不知哪座宫阙传来一声婴啼,短促,微弱,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李乾顺闭上眼。
他知道,那个在襁褓中尚未满三岁的皇次子,明日一早,便会由内侍抱入宫中,沐浴更衣,穿上素白小礼服,然后登上前往辽国的驿车。
车轮碾过兴庆府青石板路的声音,将是西夏王朝为自己敲响的第一声丧钟。
而他,还要端坐于此,等下一道军报。
等宋军前锋跨过黄河。
等党项贵族的密信送来,质问他为何屈膝事辽。
等嵬名安国再度跪在阶下,提醒他——灵州义军中,已有汉民打出“迎赵帝复汉家江山”的旗号。
李乾顺睁开眼,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旧铜钱。
那是三年前,他初登基时,田景文亲手铸的“大夏永昌”钱。铜质温润,字口深峻。如今钱面已被摩挲得发亮,背面“永昌”二字,却被人用刀尖狠狠刮去一半,只余“永”字残痕,如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他将铜钱按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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