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鸣沙城外。
旌旗蔽日,金鼓齐鸣。
十六万大军汇成长河,直指灵州城。
赵似按辔立于阵前,玄甲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折可适策马靠前半步,勒住缰绳。
“官家,斥候方才...
暮色如墨,沉沉压向灵州城头。风卷着焦灰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斡彦章立在西北角楼残破的垛口后,甲胄上干涸的血痂层层叠叠,左臂缠着浸透黑血的麻布,指节死死抠进青砖缝隙里,指腹磨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目光钉在城外——西夏大营方向,火把如星罗棋布,却再无白日里那般密如蚁群的攻城阵势。鼓声稀疏,云梯收束,连投石车都悄然撤回营垒深处。唯有西北两门之外,黄土被新掘出纵横交错的壕沟,深逾丈许,沟沿插满削尖的榆木桩,泛着油亮黑光;更远处,铁鹞子重骑列成三道铁壁般的方阵,黑甲覆身,长矛斜指苍穹,静默如山。马蹄踏地的闷响不再杂乱,而是整整齐齐、一步一叩,如同大地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地碾过所有人的耳膜。
斡彦恭喘着粗气奔上角楼,战靴踩碎半截断箭,声音嘶哑:“阿兄!西夏狗……改了打法!他们真不打东门和南门了!全缩在西北两门底下,挖沟、竖桩、列重骑……像要把咱活埋在城里!”
斡彦章没回头,只缓缓松开抠进砖缝的手指,指腹血痕蜿蜒如蚯蚓。他盯着那三道铁壁,忽然问:“刘法游骑,可还见踪影?”
“见!”斡彦恭抹了把脸,“苗统制那一千骑,还在东边沙梁上绕圈!旗子飘得老高,就差把‘宋’字贴到嵬名安国鼻子底下!可西夏狗就是不搭理——铁鹞子一动不动,斥候也不往外撒了,全缩在沟里,跟乌龟似的!”
斡彦章终于转过身。火光映着他眼底,没有庆幸,只有一片枯井般的沉寂。他抬手,指向城下西北门瓮城外那片新翻的黄土:“你看那里。”
斡彦恭顺着望去,只见数十辆蒙皮木车正缓缓推进,车身宽厚,轮轴粗如儿臂,车顶覆盖着浸透泥浆的厚牛皮,车侧悬着碗口大的铜铃,随行无声——那是西夏军中专破城门的“撞车”,每辆需百人推挽,车首包铁,形如巨兽獠牙。
“他们不急了。”斡彦章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李乾顺知道,刘法的步卒没来。他赌咱们撑不到援军踏进灵州地界。”
斡彦恭喉结滚动:“那……咱们还能撑几日?”
斡彦章没答。他只是默默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已浑浊微腥,混着沙砾硌得牙根发酸。他将水囊递过去:“喝。”
斡彦恭接过,猛灌两口,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淌下,在颈侧凝成一道黑线。他抹嘴时,忽然瞥见阿兄右袖内侧,竟用炭条潦草写着几行小字:粮仓存粟七万三千石,麸糠二万一千斤,盐四百斤……妇孺口粮,按三日计,尚余六万三千人份。
斡彦恭心头一颤,猛地抬头。斡彦章却已转身,走向角楼内侧阴影处。那里,十数名裹着破袄的老汉蹲在地上,正用烧红的铁钎,在一块半尺见方的硬木上反复刻划。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早已刻好的纵横线条——是灵州城西北两门内侧的街巷图,每条岔路、每座院墙、每口水井,皆纤毫毕现。最醒目的,是图中央用朱砂点出的七处标记,旁边注着蝇头小楷:油坊、酒窖、染布坊、药铺、祠堂、城隍庙、西市仓廪。
“阿兄……”斡彦恭声音发紧,“您早就在备……撤了?”
斡彦章弯腰,从老汉手中接过那块木板,指尖抚过朱砂标记,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不是备撤。”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是备……断后。”
话音未落,城下忽起一声凄厉长嚎!
“啊——!!!”
紧接着是金铁交鸣、人体撞击夯土的闷响,还有短促而绝望的呜咽。两人疾步冲至垛口俯瞰——只见西北门瓮城内侧,一名夏军士卒被七八条麻绳绞住四肢,倒拖着甩向城墙豁口。他脊背在粗糙砖石上犁出长长血槽,头颅撞上女墙,骨裂声清晰可闻,身子软塌塌垂落,脖颈以诡异角度歪向一边。
“吊尸示众!”斡彦恭怒吼,“西夏狗在吓唬咱们!”
斡彦章却纹丝未动。他盯着那具悬在半空、随风晃荡的尸首,目光扫过尸身腰间半截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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