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潼关的道路上,骑兵正在全力狂奔。
刘曜的双腿受了伤,无法独自骑马,可现在这种要命的关头,他又不能坐车,便让体型消瘦的心腹与他同乘一宝马,就这么带着他撤离。
刘曜心里知道,如果他留下...
开阳城北,王氏宅院深处,一株百年老槐枝干虬结,树影斜斜压在青砖铺就的庭院里。晨光初透,露水未晞,几个年轻子弟却已聚在槐树下,袖口卷至小臂,正围着一张粗纸绘制的地图指指点点。那图上墨线纵横,山川、沟渠、田亩皆以朱砂标出,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此地原属王氏别业,今查荒芜三年”、“东亭有泉眼三处,可引溉”、“西坡土质松软,宜种粟,忌麦”……字迹虽稚拙,却一笔不苟。
“叔父说得对,咱们不能只守着祖产发呆。”王允之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声音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前日我随陈校尉的人去了趟南乡,见他们竟在荒地上搭起木棚,收容流民,教人辨墒情、试粪肥、量墒深……那几个老农,说话糙,手却稳,一掐土便知肥瘠,一闻风便晓雨信。”
“哼,教农夫种地,算什么本事?”王耆之倚着槐树,指尖捻着一枚枯叶,语气懒散,“江左名士,讲究的是‘目送归鸿,手挥五弦’,是弹琴作赋,不是抡锄头翻泥巴。”
“弹琴能弹出新麦?作赋能赋出活水?”王胡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投静潭。他蹲在地图旁,用炭条在一处丘陵旁重重画了个圈:“陈洛昨日派吏去勘那片‘断脊岭’,说岭上积年无垦,土薄石多,连野兔都不愿打洞。可我昨夜问过一个逃难来的并州老农,他说岭背阴处有腐叶层,底下压着黑壤,若劈开石缝,导引山泉,三年可成膏腴——他当年在雁门就干过这事。”
众人一时静默。槐叶沙沙,风过耳畔,仿佛真带起塞外朔气。
王允之忽道:“你们可知道,陈洛昨夜没回典农府。”
“哦?”王耆之终于直起身,“莫非是被我们堵得羞惭而遁?”
“不是遁。”王胡之将炭条折断,掷于地,“是去了郡衙。褚太守连夜升堂,召齐七县令、典农丞、仓曹掾,当众宣读广陵行台新令:自即日起,琅琊诸郡开垦所用籽种、铁铧、牛犋,皆由行台统调;各族私田逾百顷者,须报备复耕时限;凡流民愿附籍垦荒者,授田三十亩,免租三年,另赐口粮一斛、种粮半斛、农具一副……”
话音未落,王耆之脸色微变:“这岂非……要夺我等佃户?”
“不止。”王允之声音沉下来,“更紧要的是,令中明言:各族田册,须由典农府与郡衙共勘;凡隐匿不报、虚报荒熟者,查实即罚没其田,充作公田,专供流民垦殖。”
槐树影里,空气骤然凝滞。
王胡之缓缓起身,拂去袍角浮尘:“原来如此。他不是怕我们,是早就在等我们进门。”
“等我们进门?”王耆之蹙眉。
“对。”王胡之目光扫过众人,“他知我们必会入城,必会运货,必会显摆家底。城门吏那一查,不是刁难,是探底。我们怒而争执,他叹而摇头,看似谦退,实则已将我们所有辎重、存粮、布帛、奴仆数目,尽数记入册档。如今这新令一出,他手中握着我们多少家当,便有多重分量。”
王允之苦笑:“我们押着满车铜钱进开阳,他却只数了数车轮印子,便知我们能砸出几亩地来。”
“更毒的是——”王胡之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他让流民自己报垦,自己选地,自己认邻。谁家田界模糊,谁家藏匿余粮,谁家强征佃户却不授犁,流民们比谁都清楚。今日午时,南门已设‘垦籍台’,老农提笔,流民报姓,当场画押,三日之内,全郡流民名册,将尽归典农府。”
槐叶簌簌,似有无数细响在耳畔游走。
王耆之忽然冷笑:“好啊,那便看看,是他的流民种得快,还是我们的佃户收得稳!我倒要问问,那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流民,懂不懂看天色?懂不懂避虫害?懂不懂轮作休耕?难道拿一把锄头,就能刨出金穗子来?”
“他们不懂。”王胡之平静接道,“可陈洛懂。他请的那些老农,懂。他派下去的吏,学得比谁都快。而且……”他抬头望向槐树高处,枝桠间一只喜鹊正衔草筑巢,“他不怕错。错了,改就是。我们呢?错一次,便是族议斥责,宗谱除名,再无翻身之机。”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