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贞干咳嗽几声,有些无奈,找我,我能怎么说,当今圣上和监国无道,号召天下读书人不为朝廷效力了,还是干脆废立新帝?
本公是衍圣公,主要的权力在于衍,不是摄政,出了曲阜…也很厉害,天下谁都要给面...
人群骤然死寂了一瞬,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方才还嗡嗡如蜂巢的议论声、叫骂声、孩童哭啼声,尽数凝滞在暑气蒸腾的空气里。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竟清晰可闻。
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哗然——不是悲恸,不是愤慨,而是赤裸裸的惊疑与揣度。那声音里裹着稻谷晒场上的尘土味、茶肆里凉茶的涩气、还有市井巷陌中常年不散的陈年脂粉与汗馊混杂的气息。
“陆家?华亭陆家?!”
“谢家钥匙?文庙的钥匙都能递出来?”
“七百亩水田……我一家三代佃种三十亩,还欠着东家三石麦子利钱!”
“苏州钱家?就是前年修秦淮河堤,克扣工银、活埋三个挑夫的那个钱老爷?”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忽起一阵骚动,几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汉子被锦衣卫搡得踉跄几步,扑通跪倒在泥地上。为首者额角渗血,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把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剧烈起伏。他身后三人皆是应天府吏员打扮,腰间革带歪斜,官帽滚落在地,被无数双沾泥的布鞋踩过。
贺宁眼珠一转,喉头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刀:“张主簿!李典史!你们三月十八日夜里,在玄武湖畔画舫上与陆昌密议,签了三份红契,白纸黑字写着‘事成之后,分润盐引三百引,另拨无锡荡田五百亩’!当日船夫王癞子已被我锦衣卫提走,此刻正候在刑房验口供——你们还要抵赖么?!”
那张主簿浑身一颤,膝行两步,额头砰砰磕在青砖缝里,血混着灰泥糊了半张脸:“殿下明鉴!学生……学生是被逼的啊!陆昌带了八名带刀家丁,堵在船舱门口,说若不画押,便将我等尸首沉入湖心喂鼋……学生家中尚有老母病卧在床,幼子才五岁,连字都认不全啊!”
“哦?”朱载圳不知何时已踱至高台边缘,指尖轻叩朱漆栏杆,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呼吸一窒,“所以你签了红契,收了五十两‘封口银’,又替陆家誊抄揭帖三百份,分发至江宁、上元两县私塾,还亲自领着三十个蒙童在夫子庙前诵《孟子·离娄》‘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也是被刀架着脖子写的?”
张主簿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翕动数次,终是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尿臊气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围观百姓嫌恶地往后缩,却没人真走——这比看猴戏还扎眼,比听评书还痛快。一个秀才,跪着尿裤子,比一百个举人横尸东华门更叫人血脉贲张。
此时,城楼西侧角门吱呀开启,一队显陵卫押着十数辆牛车缓缓驶出。车板上堆叠着木箱、铁匣、绫缎包袱,最上面赫然是几幅卷轴,墨迹未干,题签赫然写着《江南田亩清查弊政疏》《景王苛敛民财十大罪状》《南京士林泣血陈情表》。有眼尖的认出其中一幅正是昨日悬于夫子庙檐下的揭帖原稿,边角还沾着香灰与烛泪。
“抄出来了!”有人失声喊道。
“不止抄家,连底稿都搜出来了!”
“陆家书房里怕是连祖宗牌位底下都翻过了!”
喧哗再起,却比先前多了一层黏稠的敬畏。百姓们终于咂摸出些滋味来:这不是寻常的官场倾轧,这是刀锋舔血的清算。陆家敢把揭帖写得比《大明律》还厚,景王就敢把陆家祠堂的梁木拆下来当柴烧。
就在此时,东华门外东南角,一座二层酒楼二楼临街窗扇“哐当”碎裂。一人披头散发,赤足踏在窗棂上,手中高举一柄寒光闪闪的雁翎刀,刀尖直指高台上的朱载圳。
“朱载圳!尔残害士林,悖逆天理,今日我赵承宗虽死,亦要剜尔双目,祭我同窗英魂!”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身形如断线纸鸢,却在半空陡然拧腰,刀锋划出一道凄厉银弧,直劈朱载圳面门!
变生肘腋,台下锦衣卫齐声暴喝,腰刀出鞘之声铮然如雷。可那赵承宗身形极快,足尖在一辆牛车辕木上借力一点,竟凌空再进三尺!刀风已刮得朱载圳额前碎发倒竖,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那里面没有疯癫,只有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冷硬如铁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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