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握镊子的手指猛地绷紧,指节泛白。他缓缓摘下放大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如蒙雾的琉璃,却在抬眼瞬间迸出寒星般的锐光:“温组长这双眼睛……倒像是见过‘归雁’的人。”
“见过?”方既白摇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擦着左手食指,“不,是摸过。”
他摊开手帕——帕角绣着半朵墨梅,梅瓣边缘针脚细密,隐约透出底下暗藏的银线经纬。而就在梅心位置,一枚米粒大小的银质齿轮嵌在丝绒衬底里,齿槽间凝着一点暗红锈迹。
陈砚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去年腊月廿三,北平前门箭楼钟楼检修。”方既白声音轻缓如叙家常,“您替军统北平站装了十二只定时器,其中一只混在梅花糕匣子里,送到东交民巷使馆区。那匣子底层夹层里,有张薄如蝉翼的硫酸纸,画着东山口地下电台的波段图。纸烧尽时,余烬里滚出这枚齿轮——它卡在火柴盒弹簧里,没烧化。”
胡凌云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突然伸手,将船票推到陈砚面前:“陈师傅,您修表最重‘原厂配件’。可您知道么?陈沧抵沪用的护照,是福山课长亲手盖的戳。他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外滩海关大楼换汇,买了二十美元,又去国际饭店买了两盒‘老刀牌’香烟——烟盒里,夹着半张撕碎的‘樱庭’建筑图纸。”
陈砚盯着那船票,喉结滚动,忽然嗤笑一声:“胡组长,您这情报,比我的怀表还准。可您漏了一件事——”他伸手探入长衫内袋,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只核桃大小的紫檀木匣,“陈沧昨晚十一点零三分,确实在这铺子里取走了这个。但您猜怎么着?”
他啪地掀开匣盖。
匣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张对折的宣纸。陈砚将纸展开,上面是几行清瘦小楷,墨迹未干:
> “归雁南渡,不栖枯枝。
> 樱庭有雪,雪下埋骨。
> 三日后子时,十六铺码头趸船三号舱。
> 勿信伪诏,勿验假证。
> ——陈沧留字”
胡凌云脸色骤变:“他早知道我们会来?”
“他早知道你们会盯着我。”陈砚合上匣盖,轻轻放在柜台上,“陈沧没来过这铺子。昨夜来取匣子的,是个穿蓝布衫的小伙计,说话带着江北口音,左耳垂有颗黑痣——我今早查了,那小伙计是公共租界巡捕房新招的临时工,名字叫‘周文炳’,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
方既白忽然伸手,指尖拂过紫檀匣表面一道细微划痕:“这划痕,是昨夜刮的。方向由左上至右下,角度二十三度——和十六铺码头吊臂钢缆的磨损纹路,完全一致。”
胡凌云猛地扭头看他:“你去过码头?”
“没去过。”方既白收回手,指尖沾了点匣面浮灰,“但我昨晚在法租界巡捕房值班室,看见他们押回一个偷渡客。那人手腕内侧,有和这划痕一模一样的油污印记。”
屋内霎时寂静。唯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陈砚慢慢摘下玳瑁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温组长,您说您摸过归雁……那您摸到的,是活雁,还是死雁?”
方既白没回答。他望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光柱,光里浮尘翻涌如潮,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南京西站月台,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递来半块桂花糕时,指尖沾着的同款樟脑味。糕屑落在他西装前襟,被他悄悄捻起吞下——那甜味里,分明裹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息。
“胡兄。”方既白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北村课长今早收到武汉方面密电,称‘樱庭’核心成员梁景汾,已于前日秘密飞抵香港。电文末尾,有戴沛霖亲笔批注:‘若樱庭崩,则归雁必南。’”
胡凌云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说……”
“不是我说。”方既白目光扫过陈砚紧绷的下颌线,“是陈沧说的。”
他忽然从内袋掏出那盒“三炮台”,当着二人面拆开锡纸,抽出一支烟。烟支末端,竟用朱砂点着一个微小的“雁”字,在昏光里鲜红如血。
“陈沧没来过这里。”方既白将烟含在唇间,却不点燃,“来的是他留在上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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