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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忽然炸开一道水线。
黑鳞巨蟒破水而出,七寸处盘着个瘦小身影,正是方云华。他足尖轻点蛇首,蟒身便如离弦之箭射向湖心亭。孙杏雨本能拔刀,刀锋未出鞘三寸,却见方云华扬手抛来一物——
是半截断剑。
剑身布满蛛网裂痕,唯有剑尖三寸寒光凛冽,映着夕阳如凝固的血。
“燕十三的‘悲回风’。”方云华落在亭栏上,赤足悬空晃荡,脚踝银铃轻响,“他今晨出关,让我捎句话给你。”他歪头看向孙杏雨,眸中金芒与薛可星如出一辙,“他说,铁兄不必愧疚。你心中那团火,本就是他当年在醉仙楼,故意劈向你剑锷时,悄悄渡过去的。”
孙杏雨手中断剑哐当坠地。
湖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青紫淤痕——那是昨夜方云华将他按在榻上时,自己额头撞上对方锁骨留下的印记。
薛可星拾起断剑,指尖抚过蛛网裂痕,轻笑:“原来如此。牢李笔记第三卷提过,‘欲念如火,需借薪传。’谢晓峰借薛可人传火予你,你再借我言语燃火,而我……”他望向方云华,眼神清澈如初生婴儿,“将这火种,献给圣教。”
方云华打个呵欠,足尖一挑,断剑飞旋着钉入亭柱。剑身嗡鸣,裂痕中渗出金红色光晕,竟在青砖上投下巨大影子——那影子不是人形,而是七首八臂的魔神,正高举双手,托起一轮熊熊燃烧的赤色圆月。
孙杏雨盯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幼时在铁家祠堂见过的壁画:画中魔神踏火而行,脚下焦土里钻出无数嫩芽,每片新叶脉络,都蜿蜒成情人交叠的侧脸。
“现在,”方云华跃下栏杆,赤足踩在孙杏雨方才咳出血迹的砖上,血渍竟如活物般顺着脚踝爬上小腿,化作暗红纹路,“铁兄该明白,为何天尊组织覆灭后,江湖需要新的秩序了。”
薛可星将玉牌按在孙杏雨心口,冰凉触感下,对方心跳声如擂鼓。
“因为旧秩序,只许人做君子或禽兽。”他声音温柔,字字如刀,“而圣教……”
湖面骤然沸腾。
无数水泡咕嘟涌出,每个气泡里都映着不同面孔:谢晓峰挥剑的侧影,薛可人垂眸的瞬间,燕十三吞丹时扭曲的面容,乃至孙杏雨自己咬破嘴唇的刹那——所有影像同时张口,吐出同一句话:
“允你做神。”
孙杏雨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上。不是因玉牌威压,而是心口那团火终于烧穿所有伪装,暴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真相:他从未恨过谢晓峰。他只是嫉妒那人身负绝世剑骨,却甘愿为一个女人俯身捧碗;他更恨自己明明手握红旗镖局,却连为薛可人递碗的资格都没有。
“起来。”方云华俯身,指尖挑起他下巴,“跪着的人,不配做天王。”
孙杏雨颤抖着起身,视线模糊中,看见薛可星解下腰间玉带,双手捧至他面前。
玉带中央镶嵌的,赫然是半枚残月形玉珏——与他耳垂痣形分毫不差。
“这是‘欲界天王’信物。”薛可星声音如诵经,“自今日起,你代掌圣教‘蚀月司’,专司监察天下情欲流转。第一桩差事……”他望向湖面,那里水泡已凝成一面巨大水镜,镜中映出谢晓峰独坐山巅的身影,长剑斜插身侧,衣袂翻飞如招魂幡,“去告诉咱阿吉哥,他剑尖滴落的蜜露,已够浇灌整个魔教的莲花池。”
孙杏雨接过玉带,触手温润如人体肌肤。他低头,看见自己倒影在玉珏表面缓缓变形,最终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蝴蝶——蝶翼纹路,正是方才薛可星素帕上锁链的走向。
远处钟声响起,悠长七响。
方云华赤足踏水而去,黑鳞巨蟒随他沉入湖底,水面涟漪荡开,竟在夕阳下折射出七重金环,环环相套,宛如王冠。
薛可星整了整衣袖,转身时玉牌滑落掌心,魔神托举的裸男面容,在暮色里泛起妖异红光。
孙杏雨站在原地,耳垂那颗残月痣灼灼发烫。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未踏入魔教。
他只是终于承认——那柄被谢晓峰劈断的剑,从来就不在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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