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斜指如林,弓弩手迅速将仅存的箭矢分发至前几排,辎重车被民夫与伤兵合力推搡着,吱呀作响,艰难地向中央营寨挪动。阵型虽显凌乱,却硬生生在羊耽眼皮底下,筑起一道摇摇欲坠、却又顽强不倒的钢铁壁垒。
羊耽静静看着,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不再看袁绍三人,目光越过他们头顶,投向远处那面被晚风撕扯得几欲碎裂的“张”字大纛。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从他眸底悄然退去,只余下两簇幽邃火焰,灼灼燃烧。
“高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百步之外每一人耳中,“去。”
那始终沉默的副将兜鍪下,眸光一闪,抱拳应诺:“喏!”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拨马冲出阵列。他并未奔向袁绍军阵,而是纵马直取那面“张”字大纛!灰鬃战马如一道青灰色闪电,瞬息跨越数里距离,马蹄踏起漫天烟尘。待至丘陵之下,高顺竟不减速,手中长槊高举,槊尖寒光吞吐,直指大纛杆顶那枚青铜雀首!
“咔嚓——!”
一声脆响,如枯枝断裂。那枚被羊耽刻意安置、用以混淆视听的青铜雀首,在高顺槊尖精准一挑之下,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青铜雀首翻滚着坠入尘埃,溅起几点微不可察的火星。
丘陵之上,那支“张鲁军”阵列,竟随之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低沉如雷的叹息。随即,所有士兵齐刷刷解下肩甲,露出内里统一的玄色战袍——袍襟上,一只狰狞狼首刺绣,在渐浓的暮色里,无声咆哮。
并州狼骑!果然是并州狼骑!张鲁的旗号,不过是羊耽抛出的诱饵,只为引出袁绍等人阵脚松动、彼此猜忌的致命破绽!而高顺这一槊,不仅挑落了虚伪的雀首,更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袁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所谓张鲁援军,不过是羊耽布下的又一道幻影!
袁绍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坠马。他死死盯着那面狼首战旗,又猛地扭头看向羊耽。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羊耽的身影已融入苍茫夜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暗夜中静静燃烧的鬼火,映着袁绍苍白扭曲的脸。
“本初。”羊耽的声音,终于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煦,只剩下一种近乎金属摩擦的冷硬,“你烧了洛阳的屋,却烧不净心底的火。你怕吕布,怕典韦,怕高顺……可你最怕的,是你自己。”他顿了顿,声音如淬冰的刀锋,缓缓刮过袁绍耳膜,“你怕自己,终究会成为第二个董卓。”
袁绍浑身剧震,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咬牙咽下。他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又看见洛阳宫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见赵忠那双至死仍圆睁的、写满怨毒的眼睛。他想反驳,想怒吼,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他身后,张郃与潘凤交换了一个惊骇欲绝的眼神——主公……竟真被说中了心魔?
曹操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缓缓策马上前半步,与袁绍并肩。他没有看羊耽,目光平静地落在袁绍因极度压抑而颤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本初,你忘了么?当年在洛阳,我们三人共饮一坛酒,坛底刻着‘匡扶汉室,誓死不渝’八个字。酒坛碎了,字还在。”
袁绍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从深渊边缘拽回。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曹操。暮色里,曹操的脸庞轮廓坚毅如刀削,眼中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怆的坦荡。
就在这时,袁术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癫狂:“哈!哈!好!好一个并州狼骑!好一个羊叔稷!本初,孟德!你们看——”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羊耽身后那片开始缓缓移动的、如黑色潮水般的骑兵阵列,“他不敢攻!他不敢!他若真有十成把握,何必费尽心机,弄这许多幻影?!他怕的,不是我们的刀,是这三十万兄弟肚子里的饿!是他自己的粮草,撑不过明日日落!”
此言如惊雷劈开迷雾。袁绍与曹操同时一凛,目光齐刷刷投向羊耽军阵后方——那里,十余万骑兵的战马,虽精神抖擞,可马腹却隐隐凹陷,不少战马鼻孔翕张,喷出的白气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渴的腥气!再看那些骑兵腰间悬挂的皮囊,鼓胀程度参差不齐,更有数骑腰囊瘪塌,随马身颠簸而发出空洞的晃荡声!
粮草!羊耽追击千里,所携粮秣本就有限!他以疲兵诱敌,以幻影乱心,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雷霆一击,而是……耗!耗到二袁一曹三十万大军因饥渴而崩溃,耗到他们为争抢最后一点水粮而自相残杀!
袁绍眼中最后一丝灰败,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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