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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第一批杉木桩已被抬至溃口边缘。粗壮的原木上还带着新鲜树皮,沁出淡黄树脂,在雨水中泛着琥珀色光泽。民夫们喊着号子,将桩体竖起,粗麻绳缠绕其上,两端分别系于两架刚卸下的龙门桩架横梁之下。
“起——桩——!”
“嘿哟!”
“落——桩——!”
第一根桩轰然砸下,震得地面簌簌落土。陈登攥紧手中息壤匣,快步走向桩位。他弯腰,用短刀在湿泥中掘出方寸深坑,将匣子轻轻放进去,覆土,踩实,最后拔出腰间佩刀,在土堆上划了个歪斜的“镇”字。
几乎就在刀尖离土的刹那,那枚赤珠骤然炽亮,光芒如血,瞬间吞没周遭雨幕。陈登只觉脚下一沉,仿佛整片河床都在呼吸——不是坍塌,而是舒展;不是震动,而是承托。他抬头,只见那根刚砸入半截的杉木桩,顶端树皮竟裂开细纹,渗出晶莹露珠,颗颗滚落,坠入泥中,无声无息。
没人看见这一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桩架上——第二根桩已吊起,滑轮吱呀转动,绳索绷紧如弓弦。
陈登却僵在原地,耳中嗡鸣不止。他忽然记起三十年前,自己初任恩州判官时,曾亲见一场溃堤。那时也是这般风雨,也是这般绝望。他率人用草袋填堵,一夜之间垒起三丈高坝,天明时却被浪头撕开缺口,连人带袋卷入浊流。侥幸未死,却落得右腿跛了半辈子。
如今,他拄着木棍站在同一处堤岸,看同一片洪水,却眼睁睁看着一根根木桩如巨齿般咬进河床,看着沉埽捆被铁钩拽入水中,看着石料沿着特制滑道倾泻而下,在沉船残骸两侧垒出雏形堤坝……
这哪里是修堤?分明是造山。
“陈老!”岳飞的声音劈开雨幕,“左岸第三段桩基松动,需加楔!”
陈登猛地回神,拄棍奔去。雨水灌进领口,冰冷刺骨,可他胸腔里却烧着一团火——不是怒,不是惧,是某种久违的、近乎羞耻的滚烫。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生守堤抗洪,从来只懂“堵”,而通真先生教他的,却是“纳”。
纳水势于脉络,纳人力于天工,纳人心于一道。
他赶到左岸时,岳飞正跪在泥水中,双臂卡住一根歪斜的桩身。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脸颊冲刷而下,少年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澄澈。
“桩眼歪了半寸!”岳飞吼道,“夯锤落点偏左!必须重打!”
旁边老河工急得跺脚:“重打?这夯锤砸下去,怕是要把底下浮筒震散!船沉得浅,底下全是软泥!”
岳飞霍然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射向陈遘所在之处。
陈遘正俯身查看一张新绘的堤基图,闻言抬眸,与岳飞视线相撞。两人隔着数十步风雨,竟似无需言语。陈遘缓缓点头,右手食指在图纸上一点——正是桩基偏移的方向。
岳飞立刻起身,抹了把脸,嘶声道:“拆架!清桩眼!重测水平!”
民夫们应声而动。有人抄起铁钎撬动夯土,有人捧来盛满清水的陶盆,将一束青竹插入其中,竹梢悬垂一线细绳,绳底坠着铜钱——这是陈遘所授“水准法”,以静水为基准,校正桩体垂直。
陈登蹲下身,接过陶盆。他凝视水中倒影,竹影晃动,铜钱轻颤,水面却始终如镜。忽然,他瞥见盆底淤泥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细看才知是无数肉眼难辨的金粉,随水流缓缓旋转,聚成一个模糊的漩涡状图案。
他心头剧震,抬头看向陈遘。
老人已转身走向溃口,青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一块青玉佩——玉色温润,却无雕饰,唯中心一点殷红,如凝固之血。
陈登终于知道那金粉从何而来。
是他方才埋下息壤匣时,匣盖开启的瞬间,有金尘逸出,沾在了他指尖,又随雨水淌入陶盆。
这哪里是修堤?这是布阵。
陈遘走至溃口边缘,俯身拾起一块碎石。他并未投水,而是屈指一弹,石子斜飞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竟于半途骤然停滞,悬浮三息,随即加速坠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之处,原本湍急的水流竟缓了半拍。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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