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失声,“您……”
陈遘回头,雨水顺着他眉骨流下,竟在眼角凝而不落,形成两滴晶莹悬珠。
“陈老,”他声音平静,“你看这水。”
陈登顺他所指望去。溃口虽仍漏水,但水流已不再狂暴,反而在沉船裂口处形成数道细流,如垂帘般垂落,在船体下方汇成一片浅潭。潭水澄澈异常,映出天上云影,竟似一面天然水镜。
“水性至柔,却能穿石。”陈遘道,“世人治水,总想以刚克刚。殊不知,真正的堤坝,不在岸上,在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忙碌的民夫、沉默的军士、跪地祈祷的老妪、抱孩啼哭的妇人……
“他们信我,不是信神,是信‘可能’。”他低声说,“信这溃口,还能堵住;信这恩州,还能活下去;信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把命垫在他们脚下。”
陈登喉头哽咽。他忽然想起自己跛腿后,妻子曾偷偷请道士做法,说要“镇住那条害人的河”。道士焚符念咒,烧得满屋焦味,却终究没能拦住下一次涨水。
而今日,这青袍道人不焚一纸,不设一坛,只凭一艘船、几张图、几句话,便让上千人伏地叩首,让溃口低头,让黄河改道。
这才是真神通。
“先生……”陈登声音嘶哑,“若日后有人问起,此堤何名?”
陈遘望着水中倒影,唇角微扬:“就叫‘救苦堤’吧。”
风声忽寂。
雨还在下,可堤上众人,仿佛听见了某种无声的钟鸣。有人放下手中工具,默默解下腰间粗布,蘸水拧干,朝着沉船方向擦拭额头;有人摘下斗笠,深深弯腰,三次作揖;就连那些平日桀骜的厢军兵卒,也悄然列队,向陈遘的方向肃立,右手抚胸,低头垂目。
陈登站起身,拄棍望向远方。雨幕深处,一艘乌篷船正逆流而上,船头挑着一盏昏黄灯笼,灯影摇曳,在浊浪中竟似不灭。
他忽然明白了。
通真先生不是从天而降的神祇。
他是被千万人跪拜出来的神。
而这神,正在用他们的手,一砖一石,一桩一埽,亲手铸造自己的庙宇。
“打桩——!”岳飞的吼声再次响起,穿透雨幕。
陈登迈步向前,木棍点地,发出笃、笃、笃三声。
他身后,上千人同时应和,声震河岳:
“喏——!!!”
雨愈急,风愈烈,可堤上灯火次第亮起——不是油灯,是民夫们掏出怀中火折,点燃浸透桐油的麻布条,绑在木杆顶端,插在 newly夯实的桩顶。
一百零八支火把,沿溃口排开,宛如一条苏醒的赤龙,盘踞于浊浪之上。
陈遘立于龙首,青袍猎猎,身影被火光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沉船裂口深处。
那里,石料缝隙间,一株野蒲公英正悄然钻出,嫩黄花瓣在风雨中微微颤抖,却始终未折。
堤下,陈登仰头,雨水混着热泪滚落。
他知道,恩州的河,从此不同了。
而恩州的人,也从此不同了。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有人教会他们——
绝望不是终点,而是神迹降临前,最后一道门槛。
跨过去,便是人间。
陈登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水痕,转身走向岳飞。他不再拄棍,跛足踏在泥泞中,每一步都陷得极深,却又拔得极稳。
“岳将军,”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传令下去——所有沉埽,加铺一层苇席;所有石料,按先生图纸,分三层叠压;桩基之间,每隔三尺,埋一枚铜铃。”
岳飞一怔:“铜铃?”
“对。”陈登目光灼灼,“待风过堤上,铃声作响,便是地脉安稳之兆。”
他顿了顿,望向陈遘背影,一字一句道: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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