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工蜂嗡嗡飞过,翅膀抖落细碎金粉。
“先生若问你家住何处,只说庙后山坳。”姜道长站在门槛内,晨光勾勒她单薄身影,“莫提洞穴,莫提雾气,更莫提……你原形。”
“是。”金四应下,声音清亮,不带一丝滞涩。
他转身迈步,刚踏出庙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回头望去,姜道长正抬手掩唇,指缝间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灰气,快得如同错觉。她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朝他笑了笑,眼角细纹舒展如秋日浅褶。可金四瞳孔微缩——那灰气,是蚀骨瘴!寻常人沾上半丝,三日内必溃烂见骨。这瘴气只生于千年古墓深处,或是被钉入地脉龙穴的恶煞棺椁缝隙里……药王庙枕星山,离最近的古冢也有八百里。
他脚步一顿,喉间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半拍。姜道长却已转身进屋,背影挺直,仿佛方才不过是寻常咳喘。金四抿紧唇,攥了攥布兜带子,转身朝山下走去。
学塾门前已聚了七八个孩童,有的由母亲牵着,有的背着竹筐,筐里装着干粮与小凳。金四默默站到队末,垂眸盯着自己白袜云鞋尖上一点微尘。不多时,塾门吱呀开启,姜先生立于门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驻在他身上,略一颔首,示意入内。
学堂是三间打通的敞厅,窗棂糊着素纸,透进柔和天光。案几排列齐整,每张桌上摆着砚台、毛笔、一方素绢。金四被安排在靠窗第三排,邻座是个扎双髻的女孩,正偷偷往嘴里塞糖糕,见他坐下,眨眨眼,把剩下半块悄悄推过来。金四摇头,女孩也不恼,笑嘻嘻收回去,手指沾了糖霜,在桌角画了个歪扭小人。
姜先生开始授《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金四凝神听着,那些墨字在眼前浮动,竟似活了过来——“天”字笔锋一转,化作一道银亮雷光劈开混沌;“地”字最后一捺,蜿蜒成山脉起伏;“玄”字墨色渐深,竟泛出夜空般幽邃光泽……他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节奏与先生诵读暗合,仿佛不是初学,而是早已熟稔于胸。
课至半途,窗外忽起一阵喧闹。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扒在墙头,朝里张望,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男孩指着金四,嗤笑道:“瞧那小道童,鞋比咱锅底还亮!怕不是庙里扫地的杂役混进来的?”哄笑声炸开,邻座女孩皱眉瞪过去,金四却只垂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千字文》上,那页正翻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八字。他盯着“雨”字,喉间微动,一缕极淡的雾气自指尖逸出,无声无息飘向窗外。
墙头缺牙男孩正张嘴大笑,忽觉喉头一痒,紧接着喷嚏连打三个,鼻涕眼泪齐涌,狼狈摔下墙去。其余孩子愕然,纷纷揉眼,再抬头时,只见金四端坐如松,手指干净,连书页都未翻动一下。
午间散学,金四独自往回走。路过昨日那条小水沟,草丛里又蹦出只肥蛤蟆,鼓着眼睛朝他咕呱。他脚步未停,只余光一扫,那蛤蟆便自觉噤声,后腿一蹬,噗通钻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恰好避开他鞋面。
行至半山腰,他忽觉脚下微震。低头看去,泥土正无声裂开细缝,一条拇指粗的赤色蚯蚓正奋力钻出,周身覆盖细密金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它昂起头,朝金四方向微微拱动三次,随即缩回土中,裂缝瞬间弥合,不留痕迹。
金四驻足良久,才继续前行。他知道,这是山灵示警——赤蚯现,主地脉有异动;金鳞覆体,则预兆地气将泄。枕星山地脉乃方圆三百里灵气总枢,若真有损,药王庙香火必衰,姜道长咳出的灰气,恐怕并非偶然。
夕阳熔金,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蜿蜒山路上,宛如一道沉默的墨痕。他肩上布兜随步轻晃,里面书册安稳,墨香淡淡。晚风拂过,带来山下村落炊烟的气息,混着新碾稻谷的微甜。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邻座女孩画在桌角的小人,歪歪扭扭,却咧着嘴,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金四脚步缓了缓,抬手探入布兜,指尖触到那块青石镇纸。他把它取出,在掌心掂了掂,石质温润,棱角已被摩挲得圆钝。他凝视片刻,忽而屈指轻叩三下——笃、笃、笃。三声过后,石面青光微闪,竟浮出一行细小篆文,如活物般游走:“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收回手,将镇纸放回布兜,继续前行。暮色四合,归鸟掠过天际,翅膀剪开最后一片霞光。药王庙轮廓在远处山坳里渐渐清晰,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金四知道,那嗡鸣并非风过铃舌,而是整座山峦在低语。山雨未至,蛟已潜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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