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泥中,转身逼视少年:“你娘叫什么名字?”
“柳……柳氏。”少年抽噎着,“柳素娥。原是山下柳家村人,嫁了隔壁王家坳的樵夫……去年冬,山洪冲垮了村口石桥,她……她去捞被水冲走的娃娃,再没上来。”
山洪?西边百里外的村子?金四心头一震,目光如电扫过少年腕间红绳——那红绳打的是双环结,结心缀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铃身蚀痕斑驳,却隐约可见半朵莲纹。他猛地记起,三日前戏楼二楼隔间里,那几个富商闲谈时,其中一人袖口也曾露出半截相似铜铃,当时对方正冷笑:“……玄微子那老糊涂,真信了山洪是走蛟所致?昨儿我亲见他徒弟在柳家村废墟挖地三尺,掘出半截断杖,还烧了一坛‘净秽丹’——倒像是怕什么脏东西爬出来似的。”
金四呼吸微顿。原来如此。有人借山洪造势,诬蛟为祸,实则另有所图。而玄微子之徒,竟在废墟掘杖?掘的究竟是证物,还是……封印?
他缓步踱至少年面前,蹲下身,爪尖轻轻拂过少年腕上铜铃:“这铃,谁给你的?”
少年茫然摇头:“生下来就有……我娘说,是……是当年接生婆塞进襁褓的。”
金四瞳孔骤然收缩。接生婆?柳家村遭山洪灭村,全村四十余口无一生还,连尸骨都未寻回半具,何来接生婆?他指尖一勾,铜铃应声脱落,掌心托起细看——铃壁内侧,竟以极细金丝蚀刻着三字:镇魂铃。
铃身微凉,触之如坠冰窟。
远处忽传来一声悠长鹤唳,穿云裂雾。金四抬首,只见一道雪白影子自南天疾掠而来,双翼展开逾丈,翎羽间隐现金纹,足踝悬着一枚青铜小铃,声如磬鸣。白鹤盘旋三匝,敛翅落于悬崖边古松之上,长喙微启,吐出一枚青玉简,玉简表面雾气氤氲,浮出八个朱砂小篆:【癸日亥时,枕星山门,血契待验。】
金四爪尖一颤,玉简倏然碎成齑粉,随风散入夜色。白鹤振翅欲去,金四忽道:“等等。”
鹤喙微偏,金瞳幽光流转。
“玄微子坐化前,可曾提过‘柳素娥’三字?”
白鹤静默三息,忽展翅冲霄,唳声凄厉如裂帛,双翼扇动之际,数片金羽飘落,每一片羽尖,皆凝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碧火。
金四拾起一片,碧火触爪即燃,却无灼痛,只觉一股浩荡清气直贯百骸,眼前豁然浮现出一幅残像:暴雨倾盆的夜,柳家村祠堂坍塌,断梁下蜷缩着一个孕妇,腹大如鼓,手中紧攥半枚青鳞;而祠堂神龛供奉的药王塑像,泥胎皲裂,双目空洞,额心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一缕黑气正丝丝缕缕,缠向孕妇高隆的腹部……
金四爪中碧火倏然熄灭。他抬头望向白鹤消失的方向,月光正艰难刺破云隙,洒落悬崖,也映亮他眼中翻涌的墨色潮汐。原来不是走蛟引洪,是洪引蛟出。那山洪之下,埋着比蛟更古老的东西——它借人胎为瓮,以血为引,等的从来不是渡劫飞升,而是……破瓮而出。
他低头,将铜铃郑重放回少年掌心,爪尖点在其眉心:“明日辰时,带这铃来药王庙。若你娘真在泥下,我替她……讨个公道。”
少年泪流满面,用力点头,抱着陶碗跌跌撞撞跑远。
金四立于悬崖之巅,七爪深深陷入岩石,仰首长啸。啸声初如裂帛,继而化作沉雷滚过群峰,惊起万壑宿鸟。啸音未落,他已腾空而起,直扑枕星山藏书楼。七层木楼窗棂次第亮起幽光,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开——他掠过第三层,爪尖勾住一册《山经异闻录》,书页自动翻飞,停在某页:【……柳氏,古姓也。昔有巫女名素娥,侍药王侧,掌镇魂铃,司胎育之衡。后逢大疫,巫女以身为祭,封秽源於村祠地脉,血尽而殁,铃堕不知所踪……】
金四合上书,爪尖在书页空白处缓缓划下二字:素娥。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细雨飘落,敲打青瓦,声如珠玉。他转身跃出窗棂,悬于半空,七爪张开,朝向西南方向——那里,百里之外,一座被泥石掩埋的祠堂废墟之下,正有一颗沉寂百年的胎心,开始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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