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揭开封印,匣盖开启——没有密函,没有毒针,只有一枚铜质箭镞,通体乌黑,镞尖锋锐,倒钩处浸着一层幽蓝薄霜。
她拈起箭镞,迎光细看。镞脊之上,刻着两行蝇头小楷:
“青鸢别后,寒暑两易。
此镞淬自江州旧井水,砺于燕北断刃石。
今赠君,不为伤,为证——
昔年负约之人,犹记得你耳后朱砂。”
风忽止。
江荔指尖微颤,却未落泪。她将箭镞翻转,只见镞底另有一行极细刻痕,若非凑至眼前,几不可辨:
“若楚国欲保三年太平,今夏麦熟前,交出永昌钱庄主簿——陈砚。否则,此镞所向,非人,乃麦。”
廊下,桓敬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秦遇真正要的,从来不是生铁,不是交代,甚至不是江荔的性命。
他要的,是陈砚口中那个足以动摇楚国根基的秘密——关于永昌钱庄如何将楚国军械图纸,经由荇州商路,源源不断输往北祁的铁证。
而那个秘密的名字,就藏在陈砚脑中。
江荔合上匣盖,转身,步履未乱,面上亦无悲喜,只将乌木匣轻轻放回侍卫手中:“烦请转告沈大人——江荔谢过辅政王厚赐。此镞,我收下了。至于陈砚……”
她停顿片刻,目光越过廊柱,直直投向书房内那幅悬挂已久的《楚江春汛图》,画中江流浩荡,两岸新绿如烟,远处青山隐没于云雾之中,唯有一叶扁舟,孤悬中流。
“——请转告辅政王,陈砚若死,楚江春汛必成秋煞。他若活,我江荔愿以项上人头为质,亲自押解此人,赴宁国受审。”
侍卫惊愕抬头。
桓敬一步跨出书房门槛,声音冷峻如铁:“不可。”
江荔却笑了。那笑极淡,如云破月,清冽而决绝:“殿下,您忘了么?我曾是洛青鸢,也是江荔。我能当众剖白过往,便不惧再剖一次胸膛——只为护住楚国这片土地,不被宁人的铁蹄踏碎一寸春泥。”
她抬手,将鬓边那支白玉兰轻轻摘下,置于匣盖之上。
玉兰洁白,箭镞幽黑,一静一厉,相映成谶。
“殿下若不信我……”她眸光澄澈如初见时,“明日,我便随沈玦归宁。您若想换回陈砚,只管拿我性命去换。”
风再起。
玉兰坠地,无声。
桓敬喉头滚动,终是未言一字。
他只抬起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枚温润玉珏,亲手为江荔系回腕上。玉珏微凉,触肤生寒,却压不住她脉搏之下奔涌如潮的滚烫。
“孤信你。”他说。
三个字,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此时,檐角铜铃骤然狂响,一声紧过一声,如战鼓擂动。
西天云层翻涌,墨色渐沉,春雷隐隐,自远而近,碾过郢都上空。
一场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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