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指尖叩击案面的节奏却愈发缓慢,目光如刃,直刺秦遇:“你怎么看?”
秦遇将密报翻转,背面空白处,他蘸了砚中余墨,就着窗棂漏下的光,提笔写下两个字——不是“战”或“和”,而是“粮”。
“陛下看这里。”他将纸页转向众人,“楚国说水患毁仓?可去岁秋收,楚地八府稻谷亩产较前年反增三成,漕运司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们不是没粮,是怕我们拿到粮,更怕我们拿到粮后,直接派兵卡住他们的运河咽喉。”他指尖划过“黄金十万斤”四字,“至于买玉买佩……”他冷笑一声,“慕容女帝求长生,楚帝便学着炼丹,可惜丹炉炸了三次,死了七个太医署令。他真正想买的,是古禹王陵里那些能让人多活二十年的方子——可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鸾微沉的面色,“那方子里写的第一个字,叫‘仁’。”
薛怀远猛地踏前一步:“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秦遇将毛笔掷入笔洗,墨汁溅起几点黑星,“立刻调拨天工坊所有火炮匠人,三日内完成‘雷公’火炮第三批改良——膛线加深两分,药室容积扩大一成。同时,”他转向曾观,“曾大人,请您即刻拟旨:擢升吕嗣为镇北都护,节制燕、蓟、幽、平四州兵马,兼理四州屯田事。另外……”他目光灼灼盯住赵鸾,“请陛下准臣一道密折权——凡楚国境内可耕之地、可凿之渠、可建之仓,但凡有图可考、有人可询者,臣愿亲自带人去走一遭。”
赵鸾瞳孔骤然收缩。
曾观倒抽一口冷气:“王爷莫非想……”
“不是我想。”秦遇负手踱至窗前,推开扇格,春风裹挟着玉兰香气涌进来。他望着远处宫墙外隐约可见的、正在修缮的禹王山方向,声音平静无波:“是燕地三十万具冻尸在说话。是禹王山下那些还没来得及刨开冻土、种下第一粒麦种的农人,在说话。楚国不愿给粮,那我们就自己去收——不是收他的税,是收他的地。不是抢他的仓,是……”他指尖遥遥一点南方,“教他的百姓,怎么让一亩地多打三斗粮。”
话音落,窗外忽有雁唳长空。一只失群的孤雁掠过琉璃瓦顶,翅尖划开澄澈春空,直向南去。
赵鸾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取下腕上那串常年不离身的沉香木佛珠。她一颗颗捻过,最终停在第七颗——那颗木珠上,浅浅阴刻着个“忍”字,是她幼时太后亲刻,警醒她帝王需忍常人所不能忍。此刻她拇指用力一压,“咔”一声脆响,那“忍”字应声崩裂,木屑簌簌落下。
“准。”她将断珠抛入香炉,青烟腾起一瞬,映得她凤眸如淬寒冰,“但秦遇,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若燕地饿殍不止,若楚国仍攥紧粮仓不放——”她指尖倏然指向御书房西墙悬挂的巨幅舆图,指尖悬停在楚国腹地的云梦泽上,“你亲自带‘雷公’火炮,轰开云梦泽东岸的堤坝。朕要让楚国的粮,顺着洪水,自己流进我们的粮仓。”
满室皆寂。
曾观额角渗出细汗,薛怀远却咧开嘴笑了,露出被北地风沙磨糙的牙龈。秦遇却只静静看着赵鸾——她腕上空了,可那截雪白手腕,此刻比任何玉镯都更显锋芒。
“臣,领命。”他躬身,余光却瞥见阮知悄然立在门边阴影里,正将一枚新铸的铜铃,轻轻系在腰间荷包络子上。铃舌在暗处幽幽反光,那“信”字,仿佛正无声吞咽着整座皇城的风声。
三日后,吕嗣的班师仪仗尚未入城门,秦遇已率三百精骑出了西华门。没有旌旗,没有鼓乐,只有一辆蒙着厚厚油布的辎重车,车辕上插着支不起眼的竹竿,竿头悬着盏白纸灯笼,上面用浓墨写着两个字——“问粮”。
同日,天工坊深处,十二架新铸的“雷公”火炮被数十名工匠用浸油牛皮裹得严严实实。为首匠人捧出个紫檀匣,匣中静静躺着三枚弹丸——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嵌着密密麻麻的青铜细管,管中灌满深褐色火药膏。匣盖内侧,一行小楷墨迹未干:“此物不伤人,专破仓廪门闩。”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楚国郢都,礼部尚书正将沈玦的回复呈上御案。楚帝展开密信,读至“大宁愿以黄金十万斤换购玉佩”一句时,嘴角刚扬起志得意满的弧度,目光却猝然凝在信末一行小字上——那是沈玦用极细狼毫添上的,墨色极淡,却如冰锥刺骨:
【另,禹王山南段金沟山,近有流民言,山腹中似有金铁嗡鸣之声,夜夜不绝。】
楚帝的手,缓缓松开了信纸。纸页飘落,恰好盖住御案上那幅刚刚绘就的《云梦泽水利图》。图上,一条朱砂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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