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的堤坝线,正蜿蜒伸向大宁边境的方向。
同一时刻,燕地荒原。一队瘦骨嶙峋的流民拖着冻僵的腿,在覆雪的官道上蠕动。为首老者突然停下,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远方——地平线上,三骑黑马正踏着残雪奔来。为首骑士玄甲未卸,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手中高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素白,唯中央以金线绣着一株破土而出的、稚嫩却挺拔的麦穗。
老者喉咙里滚出嗬嗬声响,双膝一软,重重跪进雪里。身后数百流民茫然相顾,继而如潮水般跪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那麦穗旗上,金线在惨淡天光下,竟灼灼燃烧起来。
秦遇勒住缰绳,俯视着跪伏于雪中的苍生。他摘下玄铁手套,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他掰下最大一块,递向那老者:“老人家,尝尝。这是天工坊新磨的‘五谷粉’,掺了豆粕、薯干、鱼骨粉,一斤顶过去两斤饱。”
老者浑浊的眼泪瞬间冻在脸上,双手捧过饼块,却没吃,只颤巍巍咬下一小角,含在舌下,闭目良久,喉结艰难滚动。再睁眼时,他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谢……谢王爷!这饼……这饼里,有活气儿!”
秦遇没说话,只策马前行。身后,三百铁骑齐齐解下背囊,将一袋袋鼓胀的粮袋卸在雪地上。粮袋开口处,露出的不是寻常粟米,而是泛着灰白光泽的、混合着细碎薯干与豆粉的粗粝颗粒。
一名校尉策马上前,低声禀报:“王爷,按您吩咐,所有粮袋都缝了暗袋。里面是……”
“是种子。”秦遇打断他,目光扫过荒原尽头那片被冻得铁硬的黑土地,“冬小麦、耐旱黍、早熟稷——够撒一千顷地的量。告诉他们,”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朔风,“谁家先垦出一亩活土,谁家灶膛里,就先燃起今年第一把柴火。”
风更大了。吹得麦穗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秦遇肩头最后一粒雪。他仰起脸,任风刮过眉骨,忽然想起古禹王陵墓深处那面刻满星辰的青铜壁——壁上最醒目处,并非长生符箓,而是一行被千年铜锈蚀得模糊却依旧可辨的铭文:
“食为民天,土乃神基。凿井而饮,耕田而食,虽死不悔。”
他摸了摸腰间阮知所赠的铜铃。铃舌在风中轻颤,那“信”字,仿佛正与千里之外某处未竣工的堤坝基石共鸣,与禹王山腹中隐隐传来的、金铁交击的嗡鸣共振,与燕地冻土之下、无数蛰伏待醒的麦种脉搏同频。
春寒料峭,而大地深处,已有惊雷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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