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对二十五年前那场所谓的吴淮之战,并无多少了解。但光听羽澄所说,这大约是碧玄想向淮国开战,但出于某些原因,不能随便打,需要有一个合理化的战争宣称。
羽澄就是这么个宣称。
给他造了一堆...
萍泽雾重,三更未尽,天光尚是灰白一线,苇口乡的芦苇荡里却已浮起一层青惨惨的薄霭,湿气沁骨,裹着腐叶与陈年淤泥的腥气,沉甸甸压在人肩头。江彻立于泽畔高岗,玄袍下摆被夜风撩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黝黑,非铁非玉,只一道极细的银线自柄端蜿蜒而上,隐入剑脊深处,仿佛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他未佩监察令,那枚青玉螭首印早收进袖中乾坤袋;也未召胡嫣同行,只命她镇守萍外城内堂部,清点残卷、归拢名册、整饬溃散弟子——此非信不过,而是此去泽心,须得一人独行。
四名千水炼气管事果然未至。他们昨日拱手告退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滞涩,江彻看得分明:不是怯战,是权衡。许卫翰的耳目早已遍布千水七县,曹鉴死讯传回,不出半日,那位坐镇千水府、执掌宗门东南财赋大权的副执事,必已拆开密报,搁下茶盏,抬眼望向萍里方向。他不会立刻遣人来杀江彻,因杀一个炼气监察,便是公然撕破宗门法度;他也不会坐视不理,因江彻若真平定萍泽,赵氏复起,十七姓覆灭,便等于斩断他伸向萍里二十年的暗脉。所以四人必在等——等许卫翰的密谕,等新任执事人选,等一个“名正言顺”削权的由头。而江彻要的,正是这半日空隙。
他抬手,指尖悬于胸前半寸,凝而不落。一缕淡青气机自丹田升腾,如游丝,似烟缕,却凝而不散,在指前缓缓旋成一枚寸许小印——印文古拙,乃“萍里监察”四字篆体,边缘泛着幽微金芒。此非符箓,亦非法印,而是胎息圆满、窍通百会后,以神意为骨、真气为肉、宗门敕令为魂,硬生生在识海中凝出的“职印”。此前胎息之身,此印不过虚影,徒具形貌;今日炼气初成,真气灌注,印成则法随,印动则令行。他指端轻颤,印影倏然崩解,化作十七点萤火,倏忽没入脚下泽地。
刹那间,整片苇口乡地脉微震。
远处芦苇丛中,十余处隐秘土穴同时塌陷,泥土翻涌,钻出十七具枯瘦躯壳——皆披着褪色青麻短褐,脖颈与手腕缠着浸透黑血的旧符纸,双目浑浊无光,瞳仁深处却各嵌着一点幽绿磷火。正是赵氏族中被曹鉴以“镇魂钉”钉入地脉、抽尽生气炼成的“地傀”。曹鉴当年为防赵氏死灰复燃,将族中十六位筑基老祖、一位胎息长老的遗骸尽数掘出,以阴煞之气淬炼三年,制成此傀,埋于萍泽十七处灵眼节点,日夜汲取地气,反哺自身白蟾妖宠。如今白蟾已死,地傀失主,本该溃散成泥,却被江彻这枚职印强行唤醒残念,引动其体内残留的赵氏血脉印记,令其僵硬转身,面朝高岗,齐齐伏跪。
江彻垂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穿透浓雾:“赵氏先祖,听我一言。”
十七具地傀喉骨咯咯作响,竟从胸腔深处挤出嘶哑共鸣:“……监……察……”
“曹鉴已伏法。”江彻语调平稳,无悲无喜,“白蟾已诛,十七姓逆党,尽数授首。萍里城门,再无禁令。”
地傀们空洞的眼窝里,幽绿磷火猛地暴涨一瞬,随即剧烈摇曳,仿佛狂风中的残烛。
“但萍泽之下,尚有余孽。”江彻指尖一划,地面裂开寸许缝隙,一缕灰白雾气袅袅升起,雾中隐约浮现出数十个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正是曹鉴私下豢养的“蚀骨童子”,以百名萍里幼童精魂为食、炼就的阴毒法器。“此辈藏于泽心‘蜃楼窟’,借幻阵掩护,日夜吞吐瘴气,蚀人神智,乱我宗门根基。若不除之,纵使赵氏归城,萍里永无宁日。”
话音未落,十七具地傀齐齐仰首,喉间发出非人的尖啸!啸声刺耳,却奇异地未惊飞一只宿鸟——声波撞上雾霭,竟如石入深潭,只激起层层涟漪,随即消弭于无形。这是赵氏秘传的“静声咒”,专为族中秘祭所设,外人听之如蚊蚋,唯血脉同源者方感其撼魂之力。
江彻袖中左手悄然掐诀,指节泛起玉色微光。他未阻止,只是静静看着。
地傀啸声渐歇,十七道幽绿磷火骤然炽亮,汇聚成一道笔直光束,射向泽心最浓重的雾障深处。光束所及,浓雾如沸水翻腾,显出一座半隐半现的嶙峋石窟轮廓——窟口歪斜,状若巨兽獠牙,岩壁上爬满暗紫色藤蔓,藤蔓间垂挂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内,都映着一张孩童惊恐扭曲的脸!
蜃楼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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