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疼!”
安西将军府的后院里,传来一阵阵拼命压低却怎么都压不住的哀嚎。
昨日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时有多潇洒,此刻瘫在榻上的刘义真便有多狼狈。
两条胳膊像是被人扯下来又重新装回去似的,稍一挪动便是一阵撕裂般的酸痛;腰背更是硬成了一块铁板,连从榻上坐起来这么简单的事,都要龇牙咧嘴地折腾好一阵子。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挣扎着要往外头去。
王修闻讯赶来,站在榻边正准备开口劝他好生歇息一日,刘义真却先开了口,牙关咬得紧紧的:“我自然可以躺在榻上修养。可那些正忙着春耕的百姓,难道也能因为腰酸背痛,就在床上躺上一整天不成?”
安西将军府的属吏们虽然大多没有跟着出门,但昨日刘义真在城郊替老农翻地的事早已在府中传了个遍。
此刻听了刘义真的哀嚎,如今又听了这样的话,众人面上都不由得多了几分敬意,却是将自己的牢骚和抱怨都甩开,专心忙活手头之事。
王修见状,到了嘴边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只得默默退出去,替刘义真备了一辆最稳当的马车。
之后半个月,刘义真便带着这一行人,陆续走遍了鄠邑、蓝田,又渡河踏访了渭水北岸的咸阳、高陵、泾阳、槐里。
起初随行的队伍中还零星有几人觉得这位少年将军不过是在胡闹,可当他们亲眼目睹了刘义真究竟在做什么之后,便再没有人这么想了。
这些日子,众人做过的事包括但不限于:
假扮丢了盘缠的外地人前去报官,试探县衙里的吏员如何处置。
装作头一回种地的农户去集市上采买种子,问价时暗暗记下官价与市价的差距。
又或是故意落了单,在胡人聚居的村落间穿行,看那些羌人、鲜卑人对汉人究竟有没有歹意。
半个月下来,莫说是刘义真,就连跟着他一同奔波的这些高官重臣,也觉得自己长了不少见识。
他们亲眼见到了那些表面正直的官吏,背地里如何阳奉阴违,侵吞公产;见到了本分经营的商人,也见到那些表面斯文,背地里却千方百计逼迫百姓签下高利贷契书,想借此侵吞人家田产的士人。
他们见到了形色各异的胡人——里头确有如传说一般举止粗俗、不通礼数的,却也有性子直爽,一言既出便拍着胸脯认账的单纯之人。
但最令众人惊异的,还是刘义真的做派。
安西将军府里精致的饭菜他能吃得一干二净,出门在外硌牙的干粮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食欲。
乘马车赶一整天路他毫无怨言,徒步走上十几里同样健步如飞。
坐在府衙正堂上他能端着威势震慑官员,蹲在田间地头他也能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关中话与老农甚至言语不通的胡人聊得眉飞色舞。
这些时日,莫说是寻常属吏,就连行伍出身的段宏都觉得有些吃不消,唯独刘义真却对此甘之如饴,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
终于,在辞别了一位老匠人之后,刘义真风尘仆仆地回到安西将军府,一头扎进自己的书房,将门从里头闩死,一关便是一天一夜。
王修好几次走到门口,听着里头毫无动静,又不敢贸然惊扰,只能在廊下来回踱步。若不是段宏告诉他主公虽然闭门不出,可每顿饭食送进去都吃得干干净净,王修恐怕早就按捺不住推门闯进去了。
第二日傍晚,书房的门终于从里头被拉开。刘义真跨出门槛时,面色因熬夜而显得有些黯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长史,你且看看这些,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补一补的?”
王修接过那一摞厚厚的纸张,低头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那字迹写得龙飞凤舞,墨迹浓淡不一,有几处甚至涸着几点飞离的墨渍,分明是下笔时心绪激荡所至......可这上头写的内容却与那飞扬的字体全然不同——不飘不虚,踏踏实实,全是围绕王修此前那三条大纲所拟定的具体施
政方略。
譬如澄清吏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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