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主席王姐,对面坐着八名职工代表——三个车间班组长、两个老技工、一名女出纳、一名刚转正的复员兵,还有李宏。李宏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一处被烟头烫出的小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蓝色油渍。
蔡厂长没看李宏。他翻开笔记本,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窗外知了嘶哑的鸣叫:“今天召集大家,不是开会,是通报情况。纪委调查组今天上午进驻,李厂长因严重违纪,已被停职审查。根据重工局指示,即日起,红河饮料厂由我个人暂时主持工作,并同步启动‘国营企业承包经营试点’前期调研。”
底下没人吭声,只有王姐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轻轻啜了一口。
“承包?”复员兵小陈终于憋不住,肩膀往前一挺,“蔡厂长,承包给谁?是不是外头那个秦老板?”
蔡厂长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是。秦记卤味的秦万山同志,已正式向重工局递交承包申请。”
“他?”老技工老赵“啪”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缸子里的水晃出来,“他懂饮料?懂发酵?懂灌装线压力调控?他连咱们厂那台德国二手压盖机的说明书都认不全!”
“老赵师傅。”蔡厂长没动怒,只伸手按了按桌角,示意他稍安勿躁,“他不懂这些。但他懂怎么让厂子活下来。上个月,他单笔预付款五十万,解了咱们三个月工资拖欠的燃眉之急;这个月,他新签的奶茶粉订单,毛利比咱们原来汽水高三倍,且无需新增设备投入。他带来的不是技术,是订单,是现金流,是市场。”
“那……那以后咱们还是国营工人吗?”女出纳声音发紧,指尖绞着衣角,“五险一金,还按国营标准交?退休……还拿国营退休金?”
“是。”蔡厂长斩钉截铁,“承包期间,红河饮料厂性质不变,仍为全民所有制企业。所有在册职工身份不变,工资、福利、社保、工龄,全额延续,一分不少。承包人承诺,三年内职工平均工资增幅不低于全市制造业平均水平,每年增设一次岗位技能补贴。这是写进承包协议草案第一条的硬杠杠。”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打印稿,推到桌中央:“这是初步方案要点,包括薪酬结构、岗位职责、安全生产细则、质量追溯体系。大家传阅,有疑问,当场提。”
老技工老赵接过纸,粗粝的手指捻着纸页,目光在“设立技师津贴”“建立师徒结对奖励基金”几行字上反复摩挲,喉结动了动,没再开口。
复员兵小陈却突然抬头:“蔡厂长,他……他真信得过秦老板?”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咔哒”声。
蔡厂长没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沉,却字字入耳:“我信不过任何人。我只信得过白纸黑字的合同,信得过市经委盖的章,信得过你们七十九双眼睛盯着。从明天起,厂里设承包监督小组,成员由职工代表轮值,每周查三次账,每月听一次经营汇报,重大决策必须公示七天,无异议方可执行。我的办公室门,永远开着。秦老板的办公室,也永远对监督小组敞开。”
李宏一直低着的头,这时猛地抬了起来。他看见蔡厂长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很深,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散会后,李宏落在最后。蔡厂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李宏踌躇几步,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在楼梯拐角处低声叫了句:“蔡厂长……”
蔡厂长停下,没回头,只侧过半张脸,逆光里轮廓有些模糊。
“我……我姐夫说,秦老板承包,是为了……为了……”李宏舌头打结,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敢吐出来。
蔡厂长沉默了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烟,不是钥匙,是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的铝制厂徽,上面“红河饮料厂”五个字依旧清晰。他把它轻轻放在李宏沾着油渍的手心,金属微凉,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老李,厂徽在你手里,红河就在你心里。”蔡厂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坠进李宏空荡荡的胸口,“红河不是谁的,是咱们的。谁让它活,谁就得先把自己豁出去。”
说完,他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笃笃笃,踏在水泥台阶上,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李宏站在原地,摊开手掌。厂徽躺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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