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二次开考的前一天,两名监考官及其家眷二十三人,以及卢明聪五人,被公开处死。
李世民还特意要求,所有参考士子、监考人员,全部现场观刑。
二十八颗人头落地,成为了许多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陈玄玉脸上明暗不定。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案几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贞观元年登基时亲手刻下的——当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他以刀为笔,在木纹间刻下“慎始”二字。如今十年过去,木纹已深,裂痕却未愈,反倒随岁月沁出油润的暗色,像一道不肯结痂的旧伤。
他抬眼看向卫颖艺,目光沉静如古井:“真人既以性命相托,又以万民为念,朕若推诿搪塞,岂非辜负这十年君臣肝胆?”
卫颖艺垂眸,并未应声,只将手中卷宗轻轻推至案前。那册子封皮已泛黄,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显然是反复翻阅所致。陈玄玉伸手翻开第一页,纸页脆响如枯叶落地。一行朱砂小楷赫然在目:“贞观九年,京兆府属县难产亡者计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十四岁者八十九,十五岁者一百一十二,十六岁者九十三,余皆未及笄。”朱砂未干,墨迹微洇,似血渗入纸背。
“这是京兆府,”卫颖艺声音低而稳,“长安近畿之地,医者最多,产婆最精,尚且如此。河东、河南诸道,山野之间,一村难觅一医,一县不过两婆,遇产难唯叩天求神。臣遣人密访绛州稷山县,见一户人家三女皆死于产床,长女十八岁,次女十六,幼女十四——三人同日临盆,同日血尽而亡。其父伏尸哭嚎,言‘嫁得早,好生养’,竟不知何谓‘好生养’。”
陈玄玉喉结微动,手指攥紧卷宗,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去年冬猎归途,曾在蓝田驿歇脚,见驿卒之妻腆着肚子在灶前烧火,腰背弯如弓弦,额上汗珠混着灰烬滚落。彼时他只觉妇人勤勉,还赏了半贯钱。如今才知,那妇人腹中胎儿尚未足月,而她已是第三胎——头胎夭折于襁褓,二胎难产割腹取子,自己活了下来,却再不能行走自如。
“真人,”他声音沙哑,“朕记得你曾言,火器可破坚城,却破不了人心之愚。”
“正是。”卫颖艺颔首,“愚非天生,乃利之所驱。世家嫁女,早一年则少一年聘礼;庶民娶妇,早一岁便多一载劳力。官府催丁,户曹算账,但见添丁之喜,不见血染产褥。陛下若下诏延婚龄,便是断人财路,削人威权——那些藏匿户口的豪强,那些坐收‘嫁娶税’的里正,那些靠‘催生符’敛财的巫觋,哪个肯答应?”
陈玄玉冷笑:“所以真人欲借朕之手,剜去这脓疮?”
“不。”卫颖艺直视皇帝双目,“臣欲借陛下之名,立一道新规矩:凡女子未满十八者,不得纳采问名;违者,媒妁杖八十,主婚人罚铜二十斤,官府不得受理婚书,不得登记户籍。”
陈玄玉瞳孔骤缩:“此令一出,天下嫁娶皆停。世家必以‘违祖制’为由抗命,庶民必怨‘误良机’而骚动。朕若强推,怕是未及三年,关中就要闹饥荒——无人织布纺纱,无人舂米碾谷,无人缝补浆洗,连军中战袍都要烂在箱底。”
“所以臣请陛下分三步走。”卫颖艺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薄册,封面素净,仅书《嘉禾令》三字,“第一步,明年春,敕令各州县设‘嘉禾塾’。凡十岁以上女童,须入塾习《女诫》《本草拾遗》《蚕桑图说》三课,每月旬考,优者赐绢一匹,劣者罚抄《孝经》百遍。塾师由太医署与司农寺共选,薪俸出自常平仓。”
陈玄玉眉头稍松:“此策稳妥……可教化需时,见效太慢。”
“第二步,”卫颖艺指尖点向册中一处,“陛下可颁《产育令》:凡助产有功者,无论男女,授‘仁术吏’衔,享免役特权;凡擅用禁方致产妇亡者,流三千里。太医署即日起编《产科简要》,印三千册,分发州县。另设‘稳婆院’于各州治所,遴选良善妇人集中训导,三年之内,每县须有五名持印信稳婆。”
陈玄玉抚掌:“此法甚妙!稳婆有凭据,产室有规制,药方有校勘,比空谈婚龄更实在。”
“第三步,”卫颖艺终于抬高声调,“陛下可择一县试行《嘉禾令》全典。臣举荐蒲州猗氏县——该县士族势弱,流民新附,户籍清查已毕,恰是白纸一张。若三年内该县女子难产率降三成,婴儿存活率升两成,则诏告天下,推行全国。”
陈玄玉沉默良久,忽而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卫颖艺面前。两人相距不足三尺,帝王气息沉厚如山,真人衣袖素净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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