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后,香江经济亟待转型。98年,董先生在施政报告中提出,要将香江发展为“在发展及应用资讯科技方面的全球首要城市”。为此,港府推出“数码港”计划,旨在打造香江的“硅谷”,吸引顶级...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吊灯投下的光晕在深褐色的实木长桌上缓缓游移,像一柄缓慢下压的铡刀。张斯涛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第一页空白处,笔尖悬着,墨水将坠未坠,在纸面洇开一小片青灰的阴影。他没写一个字——不是忘了,是不敢落笔。方才童钢那番话,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敲进耳膜,钉进脊椎,钉进所有人心底最不敢示人的褶皱里。
方梅端起茶杯,杯沿抵住下唇,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半张脸。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扫过全场时,无人敢与之对视。吴老登空出来的主位此刻被她坐得纹丝不动,仿佛那把椅子本就该是她的,连扶手上的木纹都认得她的掌纹。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嫩芽舒展,根茎微颤,像某种无声的宣判。
“潜规则”三个字,从来没人敢在影协的正式会议上提。它像一具裹着锦缎的棺材,人人绕着走,却心照不宣地供着香火。今日童钢掀开棺盖,露出里面森白的骨殖,还亲手点了一把火。
坐在第三排的陈凯歌动了动喉结。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蹭过桌沿,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去年夏天,他为一部投资两亿的古装大片选角,投资方老周亲自陪他吃宵夜,酒至半酣,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十七岁,清瘦,眼尾一颗小痣,像滴未干的墨。“人干净,家里急用钱,签个三年全约,片酬按市场价八折。”老周笑得和气,“童导放心,我懂规矩,绝不碰她,就是让她站那儿,替您镇场子。”陈凯歌没接照片,只把筷子搁在碗沿,瓷与竹相撞,清脆得刺耳。他最终用了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的父亲是某省文联主席。事后老周再没提过这事,可两人见面时,空气里总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
此刻他听见童钢说“影协要当靠山”,喉头猛地一哽。靠山?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北影厂筒子楼里熬剧本,寒冬腊月攥着冻僵的手抄稿纸,投资方派来的人叼着烟,脚踩在他刚写完的《黄土地》分镜稿上:“老陈啊,加两场浴室戏,女主演得换,要会跳舞的。”他当时低头,看见自己呵出的白气在对方锃亮的皮鞋尖上散开,像一声未出口的呜咽。
“树哥……”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干涩发紧,是导演协会新上任的副主席李少红。她手指绞着西装袖口,指节泛白,“您说……清理搞压迫的投资人,那……那要是投资人背后,牵扯到地方上的……项目呢?”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去年横店有个剧组,制片主任半夜被叫去酒店,对方递来一张存单,后面附着某开发区管委会的红章,“配合宣传,镜头里多给三秒厂房。”她当时收了,第二天补拍时,特意让航拍器在烟囱上空盘旋良久。
童钢没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沉闷一响。他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弯月。“这疤,是九五年在香江拍《风月》时留的。”他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玻璃,“那天我在片场盯威亚,投资方的人嫌我太较真,说我‘管得太宽’。后来收工路上,车被人逼停。他们没动手,只是把车窗摇下来,对着我胸口喷了一罐辣椒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少红苍白的脸,“喷完,领头那人笑着说:‘童导,电影嘛,图个乐呵。您再这么认真,下次就不只是喷水了。’”
满座俱寂。连空调声都似乎弱了几分。
“那年我三十四岁,刚拿完金马奖最佳导演。”童钢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我回内地后查了三个月,查到那家投资公司注册地址在离岸群岛,法人代表是个名字都没听过的菲律宾人。可我知道是谁指使的。我也知道,只要我咬死不松口,那份合同里藏着的洗钱路径,就会被彻底抹掉。”他忽然抬手,指向坐在角落的方梅,“方秘书长,你去年调阅过影协三十年来的投诉档案吧?我让张斯涛给你备了一份副本。”
方梅颔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牛皮纸袋,推至桌沿。张斯涛起身取过,双手递给童钢。童钢没拆,只将纸袋平放在掌心,轻轻一叩。“里面是六百二十三份投诉记录。最早一份,是八三年,一位女演员举报副导演以试镜为名实施性骚扰;最新一份,是上个月,一名群演因拒绝向制片主任‘表示心意’,被剧组除名,结算工资时克扣了七成。”他目光如刀,切开空气,“六百二十三份。其中,四百一十七份,投诉对象是投资人或其代理人;一百零九份,涉及导演、制片人;剩下的,是编剧、美术指导等各岗位。投诉受理率,百分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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