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抬手,一把夺过那支笔。
“李郎中这支笔,倒像是职方司新配的‘验墨笔’。”许元拇指抹过笔杆底部,蹭下一点极淡的靛青,“专用来蘸‘萤石粉’验密信——粉遇火油显蓝光,遇朱砂变紫。可惜……”
他指尖一捻,笔杆竟从中裂开,露出内里中空的竹管。竹管里,静静躺着半枚铜钥——与韩谨腕上烙着的那枚,齿痕完全吻合。
“可惜这钥,开不了地窖门。”许元将铜钥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它开的是州衙库房总锁。而地窖的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向李元载耳后那颗褐痣:“是三年前,顾怀章亲手拆了锁芯,换上的突厥‘鹰喙锁’——钥匙早熔了,只剩一副拓模。李郎中若真想开门,得先找到拓模藏在哪。”
李元载喉结上下滚动,手背上青筋暴起。
许元却已转身,木杖点地,一步步走向西门方向。秦茂立刻跟上,韩谨抱起木匣,脚步却比方才慢了半拍——他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道新疤,疤下隐隐透出铜钥轮廓,在日光下泛着幽微青光。
“李郎中!”许元忽停步,回头一笑,左颊肌肉牵动,竟露出半枚浅浅酒窝,“你说……梁朔烧成灰的脑袋,和顾怀章活生生的脸,哪个更像真的?”
话音落,他抬手挥下。
西门外,三声鼓响撕裂长空。
鼓声未歇,北门瓮城东侧土墙轰然坍塌——不是地震,是人为爆破。烟尘腾起百尺高,碎砖断木如雨倾泻。烟尘里,数十骑玄甲自塌口冲出,甲胄上溅着新鲜血点,为首者横刀立马,正是谢珩!
他身后,是整整两百名沙州精锐——他们昨夜就埋在土墙后,披着草席伪装成流民,此刻刀锋映着日光,寒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元载终于变了脸色。
许元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秦茂道:“传令:即刻封城,所有胡商,连同尸首,一并押入州狱。黄绢,烧。”
韩谨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噗”地吹燃,凑向那截黄绢。
火舌舔上云纹蝶翅,焰心泛出诡异的靛蓝色——萤石粉遇火显色,证明这绢确为职方司密验之物。火光中,许元木杖抬起,杖尖直指李元载腰间鱼袋:“李郎中,你的鱼袋里,该还藏着另一份勘合吧?东宫给陇右军的盐引交接密文——写在羊皮上,浸了硝,火里烧不烂。”
李元载右手闪电般按向鱼袋。
谢珩的刀,已离他咽喉不足三寸。
“别动。”谢珩声音嘶哑,刀锋纹丝不动,“你动一下,这刀就送你去见梁朔——他现在,正坐在地窖里,啃着你昨日送进牢房的那碗冷水。”
李元载的手僵在半空。
许元笑了,笑得畅快,木杖点地,声如裂帛:“李郎中,沙州城小,容不下两头老虎。你若真要查,不如查查东宫去年拨给职方司的‘西域勘合专款’——户部账上走的是三千贯,可实际到账的,只有两千一百贯。剩下的九百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元载耳后那颗褐痣,缓缓道:“买通了凉州折冲府的录事参军,让他在梁朔案卷里,悄悄添了一页‘证人供词’。供词上说,梁朔临刑前招认:‘盐引换铁甲之事,乃东宫詹事府主使。’——这话,李郎中可敢带回长安?”
风卷着灰烬扑进值房,糊了满眼。
李元载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松开鱼袋,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重重拍在桌案上。
铜牌正面刻着“职方司勘合”,背面,却是东宫詹事府的麒麟印。
“许元,你赢了。”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但你要记住——这铜牌不是认输,是借。借你三个月,平定沙州。三个月后,我亲自来取你项上人头。”
许元俯身拾起铜牌,指尖抚过麒麟印凹陷的纹路,忽然道:“李郎中错了。不是三个月……”
他抬头,望向西门方向腾起的浓烟,那里,火势正被沙州兵卒用沙土死死压住。
“是三天。”
“三天之后,陇右军前锋抵达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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