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其私库。”
柳如是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陛下……这……”
“不急。”朱铭抬手,截住她的话头,“再拟一道密旨——着洪承畴为钦差大臣,携尚方宝剑,即日赴闽。密谕三事:其一,郑氏族中子弟,凡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者,悉数调入南京国子监,授以《武经七书》《海图经纬》《漕运实务》,学成之后,分派各营任佐官;其二,郑氏水师中,凡舵工、火长、炮手、医官、匠作等技精者,不论出身,皆许荐入新设之‘海事学堂’,月俸加倍,三代免徭;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切过舆图上那片蔚蓝海域:
“着福建巡抚,即日起严查各港出入船只——但凡无官府勘合者,一律扣押;但凡载有硫磺、硝石、精铁、桐油者,不论何人,皆以资敌论处,船货充公,人送京师刑部问罪。”
柳如是搁下笔,指尖微微发颤:“陛下……这是……逼他?”
“不。”朱铭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是给他台阶。让他自己走下来。”
窗外,雪势渐歇。一抹微弱的天光,正艰难地刺破云层,落在那幅摊开的福建舆图上——泉州港的朱砂圆圈,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近乎悲悯的金边。
同一时刻,杭州府衙后堂。
夏佳宗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被雪压弯的腊梅。一名稽查部官员躬身立于阶下,双手捧着厚厚一摞文书。
“大人,这是杭州府十一县田亩初勘名录。共清出隐田四万七千三百六十一顷,其中士绅豪强名下占八成。另查得历年逋赋折银,总计一百二十三万两。”
夏佳宗未回头,只淡淡道:“把名单抄录三份。一份呈南京内阁,一份送税务部存档,一份……”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官员苍白的脸:“……贴在杭州府衙八字墙上。明日辰时,当众宣读。凡名单上人,三日内不主动补缴逋赋、不具结认田者——全家籍没,男丁发配云南铜矿,女眷充作官妓。”
官员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是……是。”
“还有。”夏佳宗踱至案前,抽出一份卷宗,上面赫然印着“复社杭州分会名录”,朱砂批注触目惊心:“着即查封复社杭州会馆,锁拿理事以上者三十七人。查其往来信札、账册、诗稿,凡有讥讽新政、诋毁朝廷、勾连外省者,无论轻重,一律按‘妖言惑众’律,斩立决。”
官员额头沁出细汗:“那……那诗稿中偶有牢骚之语,是否……”
“诗稿?”夏佳宗冷笑一声,“《毛诗序》有云:‘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如今朝廷是上,百姓是下,谁给他的胆子,以下犯上,还写成诗?”
他拂袖,卷宗啪地合拢:“去吧。记住,新政不是请客吃饭。是让士绅体面地退场,不是请他们登台唱戏。”
官员叩首而退。
夏佳宗重新望向窗外。雪停了,腊梅枝头积雪未消,却已隐隐透出底下一点猩红。那红极小,极弱,却倔强地顶着寒雪,仿佛下一瞬就要绽开。
他忽然想起朱铭登基那日,在奉天殿前说的一句话:“朕不要江南的顺民,只要江南的新人。顺民只会跪,新人……才懂得怎么站着活。”
风起,吹落枝头积雪,露出底下更深的红。
远处,杭州府衙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嚎,旋即被一阵整齐的铁甲撞击声彻底淹没。
雪霁天青,万里澄明。
南京城头,一面崭新的明黄色蟠龙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上,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乌,正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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