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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他们不言,臣独言之(第1/4页)

这世上可有人能一辈子不犯错?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朱铭怔了一下,随后他笑道,“孙卿家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孙传庭躬身行了一礼,

“臣斗胆,思来想去,想和陛下说一些知心话,不知陛下...

魏国公府书房内,炭火噼啪轻响,一豆青灯摇曳,映得皇帝玄色龙袍上金线暗涌如浪。钱谦益垂首退至门边,脊背僵硬如铁,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吞咽——方才那句“死了满门的匹夫”,字字凿进耳膜,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敢回头,只觉背后有刀锋悬颈,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湿透中单。

瞿式耜却未起身。他仍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肩头微微起伏,仿佛一尊被钉死在尘埃里的泥塑。可那泥塑底下,分明有滚烫岩浆在奔突。

皇帝目光扫过他后颈绷紧的筋络,忽道:“瞿侍郎,你抬头。”

声音不高,却像铜磬撞在石壁上,嗡嗡回荡。

瞿式耜缓缓仰起脸。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燃着两簇幽火,不似悲愤,倒似……确认了某种早已预感却不敢承认的真相。

“臣在。”他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

“你方才说,江南士绅盘根错节,七百余年。”皇帝指尖叩了叩案几,“朕问你,这七百余年里,江南的田亩,可曾丈量过一次?”

瞿式耜一怔。

“洪武十四年,太祖遣户部侍郎杨靖赴南直隶清田,查出隐田四十七万顷。次年,苏州府同知陈本深奉旨重丈,三个月内革去劣绅三十七家,籍没田产九万余亩。结果如何?”皇帝顿了顿,目光如钩,“陈本深被构陷‘贪墨田契’,削籍流戍云南;杨靖调任北平布政使,半年后暴卒于任上。而那三十七家劣绅,有二十九家复起,田产反增三倍。”

瞿式耜嘴唇微颤,欲言又止。

“永乐元年,成祖下诏‘凡匿田逾百亩者,罚役三年,田没入官’。应天府推官周忱亲率吏员下乡,丈量溧水、高淳诸县,十日间立案二百一十三宗。翌月,周忱奏疏被留中不发;再半月,周忱称病乞休,归乡途中‘坠马而亡’。”皇帝语气平淡,仿佛在念一纸地方志,“宣德五年,巡抚周忱再起,主持‘平米法’,十年间减江南重赋六十余万石。可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死的?”

瞿式耜喉头一哽:“……臣不知。”

“他在南京城西小仓山结庐而居,七十二岁那年,有人告发他私藏前朝《永乐大典》残卷。锦衣卫连夜搜检,抄出三册手抄本。刑部拟判‘妄藏禁书,图谋不轨’,当斩。成祖特旨免死,改流琼州。他走到镇江,投江自尽。”皇帝指尖停住,轻轻一划,“尸身打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半卷《吴中水利书》——那是他打算献给新君的治水策。”

钱谦益终于忍不住,膝行半步,声音发颤:“陛下……此乃前朝旧事,岂可与今比附?”

“比附?”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毫无暖意,“朕不过是告诉你,江南的规矩,从来不是孔庙哭声能定的。是刀,是血,是尸体堆出来的。”

他站起身,玄色袍角拂过案几边缘,带起一阵冷风。烛火剧烈晃动,将他身影拉长、扭曲,如墨蛟盘踞于墙壁之上。

“钱牧斋,你常说自己读《春秋》,明大义。那朕问你,《春秋》记鲁桓公弑兄自立,为何一字不贬?记晋灵公不君,为何详录赵盾‘亡不越境,反不讨贼’?”

钱谦益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春秋》笔法,在微言大义,不在直斥。”

“对。”皇帝负手踱至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着雪粒扑入,吹得灯焰狂舞,映得他侧脸棱角如刀削,“所以朕今日不骂你们哭庙是乱,不斥你们复社是逆——因为骂与斥,都是文人的把戏。朕只做一件事:把你们的规矩,碾碎了,拿火焙干,再一勺一勺,喂进你们嘴里。”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劈向瞿式耜:“你方才说,江南士绅怕动乱?怕失心?怕骂名?”

瞿式耜挺直脊梁:“臣所惧者,非己身之祸,乃江南百万生民,一旦兵戈再起,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好!”皇帝击掌,声如裂帛,“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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